番外四(完)

 姜恒当时边整理资料边惋惜,要是王贞仪换一个朝代,要是她活的再久一点,她会达成什么样惊人的成就呢?

 她还远远没有到她绽放智慧的年纪,便已经半路短折。

 也或许是那个时代,并不适合她的绽放,就光《月食解》这种将月食阐述为正常天文现象的说辞,就足够靠天象吃饭的钦天监疯狂排挤她了。

 偏生她又是个女人。

 就更容易被攻讦和打压。

 姜恒合上书对敏敏道:“额娘想见一见这个王贞仪。”

 敏敏笑应了,又看一眼弘昑。

 弘昑也笑道:“皇额娘有兴致,朕这就命人将这位王姑娘请进宫来。”

 敏敏笑道:“罢了,你下圣旨请一位十几岁的姑娘入宫?还是明儿我带她进来吧,只是要皇上一张批条——她那套演示月食的器具有些大,进宫门难免要被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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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贞仪很是紧张,但走的还是很稳。

 她从来不是娇弱的官宦贵女,她打小就文武双全,不止喜欢研究各种数算天文,也喜欢骑马射猎,此时哪怕心情忐忑,也不妨碍她走的稳健。

 皇太后要见她。

 京中不比宣州。

 她父亲是宣州知府,所以当地的闺秀们,哪怕不理解她在干什么,也会表面上附和一二,宣州的官员吏目背后会指指点点知府大人对女儿太纵容了,听说一个姑娘家不说做女红,反而整日在屋里做工磨器具还写书,实在不成个体统,但表面上是没人说她的。

 可到了京城不一样。

 她原是求着父亲带她来京城的——她早听说了京城的外事衙门和造办衙门,她太想见一见更大的世界。

 宣州没有人理解她,或许这里会有人明白她研究的事物。

 可到了京城,学识渊博的老师和志同道合的朋友没找到,倒是《月食解》一传出去,就被无数人口诛笔伐,连一向护着她的父亲都让她别在外提起了——钦天监都快要找御史弹劾他了。

 可别难得上京面圣述职一回,倒把官职给述没了。

 父亲脸上带着疲惫和畏惧劝她:你不愿随意嫁人随你,你愿意倒腾这些……玩意儿也随你,可你也要为一家子想想。

 王贞仪很坚强,但还是忍不住夜里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她是对的。她知道她是对的!

 这又不是经文佛法可辩可谈,也不是诸子百家文史子集各执一词,这是实实在在的天地道理!她有模型有器具,她可以给每一个质疑的人做一遍月食的原理讲解。

 可没有人会听她讲解,没有人肯看她一点点磨出来,代表太阳的水晶灯,代表月亮的玻璃镜。

 他们指她是女子短见,斥她是歪理邪说,嘲她是异想天开。

 没有人肯听她说话。

 她连钦天监的门也进不去。

 王贞仪擦干了眼泪。

 次日从驿站里跑出去直奔永平长公主府——他们家在京中没有房舍,倒是方便她出门。

 长公主收下了她的几本书。转日居然要带她进宫,还让她将月食演示给太后娘娘看。

 王贞仪又紧张又担忧。

 她见过的老人家无一不是信鬼神天象的,太后娘娘已过古稀,真的愿意听月食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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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贞仪从没与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父母都很疼爱容让她,哪怕不是理解性的支持,却也是极难得的包容。只是他们到底觉得,她是个走了歪路的孩子,盼着她‘回头是岸’,愿意嫁人。

 这些年,王贞仪很坚定,却又很孤独。

 她像是一只逆流的鱼,与海里所有的鱼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言语。

 可太后娘娘懂!

 她看了自己演示的月食,很自然的接受了,就像这天地本就是这样,星辰运转只有规律而非天罚神意。

 不但如此,太后娘娘还给她准备了许多礼物。

 比如地球仪——这东西贵的惊人,王贞仪只听过,一直不敢奢望自己有一个。虽说她已经能写出了《地圆论》,但这还是她第一个拥有球仪。

 有西洋解剖书,里头画着人的五脏六腑和筋骨、她祖上有人为医,她对医道也颇为了解。

 还有许许多多的书。

 太后娘娘看起来头发如雪,面容倦怠,精神并不太好,但一双眼睛很温和甚至还带很明亮:“好孩子,你会是最出色的科学家。”

 科学家。

 王贞仪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她觉得,这应是她毕生的抱负。

 她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能收我为徒吗?”方才太后娘娘口中带出的几句话,什么地球自转、公转、什么函数以及解剖学,都令她深深着迷。她简直不想离开眼前的人。

 说完后才觉得太过僭越,连忙要请罪。

 却被眼前太后一把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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