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灵州(二)

许见竹牵了下唇,显然是不信的。

毕竟那日虞大公子被一只小青蛇吓得,可是当即从地上弹出了几丈远。

当时塌方结束,两人从被困的石壁中脱险,好容易捡回了一条命,谁料虞时也没被碎石砸伤,反而被壁上的一条蛇吓得扭伤脚。

后来还是许见竹用树枝拨开蛇,好心搀扶他下山。

而后虞时也觉得脸面无光,还颓废了好些日子,若非今夜许见竹突生状况,他是断不会再主动提起那日的事。

思及此,虞时也亦觉得方才那理由实在单薄,深提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可惧怕也是有来由的,我……我怕蛇也有缘故,想知道吗?”

他挑眉看向许见竹,一副要她洗耳恭听的模样,

许见竹侧目看他,不知怎的,觉得虞时也莫名好笑,鬼使神差抬手捏起他脖颈上挂着的巾帨一角,擦了擦他鬓角流下的水珠。

神情恬静,烛火的暖晕落在她脸颊,似将其镀上一层朦胧的淡雅。

虞时也一时有些出神。

许见竹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沉吟片刻,道:“是不是我听了你的,就得同你说我的?”

虞时也颔首:“那是自然。”

许见竹笑了下,望着烛火沉默半响,抬眸便对上虞时也的眼睛。

这人生了双暧昧的凤眼,认真盯着人瞧时,总会让人生出一种他眼中只你一人的错觉。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许见竹缓缓颔首,“那你说吧。”

虞时也喝了口茶,清了清嗓音,道:“其实说来也简单,是虞锦五岁时非缠着我,我便将她带去了军营,一个走神没看好,便让草丛里的毒蛇咬破了皮,那蛇有些罕见,毒性巨大,她一连几日高热不退,好几个郎中瞧过,都说无解,后来有一医术精湛的和尚经由此地,是他解了虞锦的毒。”

彼时虞时也才十岁大,妹妹即将病逝的消息让他成日惶惶,守在虞锦榻前不敢阖眼,生怕睡醒之后人便没了。

许是此事落下的阴影,以至于而后每每瞧见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便油然而生,挥之不去。

只是碍于面子,此事谁也不知,就连虞锦都不知晓虞时也一个人高马大的七尺男儿竟会怕蛇。

而许见竹,大抵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以来,头一个在他面前,替他将蛇拨走之人。

还是个女人。

说及此,虞时也故作无恙地笑道:“不过虞锦脑子不好,到现在都记不得有这么一桩事……啧,这么一说,她兴许是被毒蛇咬过,脑子才不好使。”

许见竹:“……”

分明那般疼爱幼妹,也不知他为何就非要时不时诋毁虞锦两句,这对兄妹可真奇怪。

她道:“所以你怕蛇是因阿锦被蛇咬过,险些丧命?”

虞时也迅速揭过此事,道:“到你了。”

许见竹微顿,慢吞吞地捧着茶盏,窗外微风轻轻,她垂落在腰间的湿发已然半干,随风晃动。

她一边喝茶一边道:“年幼时,母亲的病情愈发严重,卧床不起,成日也不与人说话,而父亲忙于公务,很久没来看我们,我便独自去了他的求带……本是要请求他去看看母亲,但没想到,他从角门偷偷带回了个女人。”

许见竹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女子的模样,那女子年轻漂亮,说话像没有骨头,哄得她父亲很是开心,只是那些柔情蜜意的话语,听在许见竹耳中,便是污言秽语。

“我从门缝里窥得他二人举止亲密,那时尚不知事,但下意识便藏进了木柜里,柜门一阖上,里头便是昏暗一片,他们……做了很多事,我捂着耳朵也能听到。”

她仿佛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听魔鬼在嘶吼消遣,甚至在狂欢中,他们还在诋毁她的母亲,言语之粗鄙,令人作呕。

许见竹的侧脸泛着冷意,似乎又回到那个在安寿殿冷冰冰说“杖毙”的样子。

虞时也稍怔,听到……?

他眯了下眼,忽然想起新婚之夜,许见竹微不可查的抗拒。她自己可能都没发觉,那夜她浑身紧绷,活像只砧板上的鱼肉,丝毫没有主动配合的意思。

只是虞时也心高气傲,由不得她抗拒,那时他也只当她是因圣上赐婚,勉为其难嫁来灵州,因此不情愿而已。

所以,其实是她父亲的缘故?

虞时也眉梢轻压,蓦然生出几许无故受累的恼意,冷哼道:“男欢女爱本不是污浊之事,只是在那一纸婚约以外,才显得肮脏不堪,你跟我行床事时,难道想起你父亲了?”

他一脸被玷污的不满。

许见竹微顿,适才酝酿的情绪被他这一打岔,顿时烟消云散。

“……”

她搁下茶盏,起身往榻上走,“说完了,歇吧。”

虞时也抬脚跟了上去,见许见竹已然安然阖眼,垂目盯着她的脸瞧了半响,窸窸窣窣地上了榻。

只是刚交换过秘密的两人,心思各异,无法入眠。

一室静默,微风轻轻,只烛火“呲呲”声格外清晰。

良久,虞时也倏地开口道:“天下男子各不相同,虽说这世上男子大多无法忠于于一人,但情爱之下,看的是品性,品性尚佳之人,便是在柴米油盐中没了浓情蜜意,也绝不会做出养外室糟践人这种事,恩爱不在,情分总是还在的。只是恰恰,你父亲是个品性低劣之人,可这并不意味着经年之后,所有夫妻都是如此。”

闻言,许见竹睁开眼,攥紧了手心,眼眶也有些发酸。

正动容于虞时也这番开解的话时,就听他继续道:“不过,幸而你运气好,嫁的是我这样品性与才情比肩之人。你放心,即便日后我不喜欢你了,也绝不以此行径下你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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