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4)

皇帝不像贵妃姑母那样会给她布置功课,她现在也不是有事在身的女官,醒来之后也是百无聊赖,身边服侍的宫人她早上问了问,堪堪能记住名字。

这些宫人倒是千方百计地想叫她高兴,然而苏笙怕自己有什么地方讲的不对,又或者行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反而失了自己的体面威严,并不曾与这些御前宫人攀谈,只让人拿了绣花绷来绣些荷包的花样。

她现在还不太明白夫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概能知道夫妻之间就是要为着对方着想,尽力叫那一方欢喜。

可圣上待她好,那自己总该是要回报一二的,比如就像民间女子那样,绣一个最简单的荷包,或者缝制一双鞋袜,想来也能叫圣上欢喜的。

苏笙没绣过龙纹,那般复杂的样式不是她这样笨拙的姑娘能驾驭好的,万一绣的不好,那龙就是毫无生气的呆板模样,费力不讨好,因此她就偷了些懒,选了云纹与日月藻饰,让身边的宫女时不时瞧一瞧。

圣上回来的时候并不曾叫人通传,入内就瞧见了苏笙倚在床边,低着头绣花,他轻声一笑,见这姑娘绣的认真,忽然就起了促狭的心思,放轻了步伐,穿着那身帝王朝服到她身边,俯身细瞧,“在绣什么呢?”

苏笙的心神全部放在荷包上面,被圣上这一声惊到,一不小心就被银针扎破了指尖。

一滴殷红的鲜血染在了水波纹样上,苏笙抬头见到天子冠上的十二旈,也顾不上疼,连忙把绣花绷放到了筐中,微感生气:“您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就进来了呢?”

“朕想瞧瞧阿笙在做些什么,”圣上执起了她的手,心下也懊悔不该吓她的,“谁想到阿笙正在用功,是朕惊扰了你。”

圣上想给她受伤的手指上一些药,苏笙却从皇帝的手中把手指抽了回来,她瞥了一眼周围的宫人,那些宫娥内侍一个个虽是低着头,可是恐怕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

“我哪有圣人想的这样娇气,圣上驰骋疆场都不怎么使用伤药,我不过是扎了一下手指,哪里就有这么娇气?”

苏笙笑着将十指张开给他瞧,“喏,陛下瞧瞧,今天都被扎了好多次了,一滴血而已,过上片刻自己就凝结了。”

“以后不必再做这些针线活,朕又不指着你做绣娘养家……”

圣上语气里稍有责备之意,但瞧见她绣的纹样,心下忽然一动,坐在她身边,语中带笑:“阿笙是做给朕的么?”

“陛下说我以后会是您的妻子,那我当然也该做些妻子该做的事情,”苏笙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说起为rén • qī 子当如何,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布料已经染了血,要做还得重新开始。”

她突然变得这样贤惠体贴,都叫皇帝不敢置信,圣上想要将自己刚刚的那些话收回,又有朝令夕改的嫌疑,只是亲了亲她的受伤的手指,“一点血渍而已,换就不必换了,依朕来看,不妨阿笙在上面绣一点落花,变成一幅简约山水。”

圣上金口玉言,苏笙瞧他真的没有半分嫌弃,就重新转换了笑颜,点头称了一句好,绣一点简易山水比她原来参照样式的荷包更加简单,她这个想躲懒的自然求之不得。

外间已经排好了膳,内侍进来通禀了一声,苏笙第一次陪圣上用膳,心底尚且担心自己会不会侍奉不好,大行皇帝在锦绣殿用过很多次膳,姑母服侍起来早已得心应手,她第一次上手,可就不一定了。

然而圣上与她坐到桌前,却屏退了侍膳的宫人,只余两人对坐用膳,他目光湛湛,瞧着苏笙还有些疑惑,笑着同她解释道:“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朕也不用这些人伺候的,阿笙不用拘束,等你用完了膳,朕让主持给你瞧一瞧面相,再放阿笙回来歇午觉。”

苏笙应了一声,她望着圣上略显疲倦的面容,莫名地有些心疼,她舀着碗中的粥,试探地问道:“圣上,您今天是去做什么了,眼下隐隐泛青,怎么不把那些不要紧的放在一边,先到内殿歇一歇呢?”

“天子总是有许多事要去做的,现下有几桩大事,桩桩都是耽误不得的。”皇帝的行踪不可窥探,内宫的女子也不该好奇前朝的事情,但圣上却喜欢她现在这样直接来问人,而不是有诸多顾虑。

“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朕的祭天仪式,还有要封阿笙做皇后的事情,都得说个明白才好。”

圣上温柔地注视着她,“之前因为出身的事情叫你委屈过,如今臣子皆不敢违逆朕的意思,又有天命姻缘之说,早早将你的名分定下来也好。”

“委屈了我,您什么时候委屈过我?”苏笙明年才要及笄,三十有余的君王要立一个十四岁的皇后,叫她自己都瞠目结舌,她略略思索了一番,蓦然失笑,“圣上,您说的是前世的事情么?”

汉代有文帝梦男子托举自己飞升,因此对那男子万般宠爱,圣上或许是梦到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因此现实里面也会觉得歉疚,想要补偿她这个真实的人。

“阿笙猜的不错,”圣上正要含笑称赞她一句,却见她唇边压不住的笑意,知道这姑娘仍是有些不相信前世之说,他装着将面色沉下去,斥责她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质疑朕的话,藐视朕躬?”

从前要是强硬一些,皇帝未必不能立她做皇后,但是束于她在此之前与太子的婚约不好宣扬出去,圣上也便暂且妥协,在立后的事情上退了一步,现在宫中初定,臣子人人自危,天子又事先知会过钦天监与感业寺的主持,成竹在胸,就是直接册立也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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