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洛岱双手抓着窗棂死命摇晃,像是想穿透窗户,直掐住宋韫脖子似的。手脚镣铐撞上墙壁,叮啷作响。像玉碎,像心碎。

 李骋听着动静握刀上前,宋韫摆手让他退下。

 宋韫皱眉。

 当然不能跟洛岱说自己也是男人。不仅因为要隐藏身份以保安全安稳,更重要的是,洛岱此时明显已经心态失衡行为癫狂。他痛恨命运不公,羡慕男女之间名正言顺的情感,觉得宋韫如今诸事顺遂,所得都是因为「身为女人」。

 宋韫才不是一路顺遂,苦难波折遭受了许多。洛岱被仇恨嫉妒蒙蔽双眼,选择无视旁人的苦难,只一味放大命运加诸自身的不公。

 仿佛全天下,只有他一人遭遇不幸似的,全世界都亏欠了他。

 要是知道齐胤并不在意宋韫是男人,他恐怕是要当场发疯。

 从他话语中,宋韫现在算是完全懂了,洛岱求医是想治什么。

 他说他不算男人了。

 除了齐胤,大概没有哪个皇帝愿意且放心把血气方刚的男人放在后宫。

 所以洛岱身为世家子,还曾高中探花,多么风光荣耀的少年,却被净身送进宫做了屈辱的男妃。哪怕是后来成为了太后,也没有半分值得喜悦。

 或许和徐霁的感情曾经还算是他的念想和寄托。

 同窗共读,朝夕相处。想必洛岱和徐霁也曾共读诗书,读到佳句而相视而笑。志趣相投,两相倾心,隔着身份地位,要相守本就不易,洛岱还成了皇帝的继后徐霁的嫡母。他心中有多痛苦,宋韫难以想象。

 若是有情,再苦再难也能熬过去。

 好歹徐霁还有个人形呢,齐胤变成猫猫狗狗,宋韫也没嫌弃过他。

 可是洛岱痴情,换来的却是徐霁的绝情——他用洛岱为诱饵,利用之后,狠心抛下浑然不顾他的安危。

 “既然明白所托非人,不如及早回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是康国太后,占着名份上的正统。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以财力人力支持,助你换个肯真心孝顺的人做皇帝,或者,你自己做皇帝。如今人已非彼时人,苦苦为其付出,只是折磨自我罢了。”

 宋韫话一出口,齐胤都惊了一跳。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韫韫优柔寡断,太过善良。但善良不是毫无原则的,是对内、对值得宽容相待的人的。对待敌人,宋韫也绝不会手软。

 宋韫的话带着至高权力的诱惑,洛岱没有当时回应,他或许是动摇了,但力道还不够。

 宋韫适时加上一句:“听探子禀告,因为国内dòng • luàn ,徐霁需要大长公主全力支持,已经将他那位贵妃表妹册封为皇后了。太后若是再不考虑好,他日回去,莫说权势,连后宫之主的虚名都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里面又响起了铁链的碰撞声。宋韫听见洛岱说:“你进来……我用康国机密跟你交换……”

 宋韫勾了勾唇角,推门而入,李骋和焉云深都立在几步之外,全神贯注,牢牢盯着里面动态。

 宋韫缓步走向洛岱床榻,看他手脚都磨破了,道:“若是太后诚心合作,便可为太后换个地方——”

 话还没说完,洛岱猛地向宋韫扑来,因为手脚被铁链限制,没有碰到宋韫。但他目的并不在直接伤害,而是从身后扔出一块破布,砸在了宋韫手背上。

 “听说过晏国太后与民同甘共苦,爱民如子。百姓遭受天花之苦,太后也尝尝这滋味吧!”

 洛岱的狞笑和话语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那块破布是天花病人的贴身之物,接触的人很有可能感染天花。这块布,是方才来救他的人留下的吧?或许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救走洛岱,只是想让宋韫也感染天花。

 可洛岱自己接触这块破布的时间不是更长吗?他不怕自己感染天花吗?

 方才的心碎是假。为徐霁殒身玉碎倒是很甘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人?

 李骋和焉云深要上前,被宋韫抬手制止。

 见宋韫依旧从容镇定,面上甚至有微笑,洛岱拧眉,不知是已经感染还是心理作用,他控制不住地抓挠脖子,那里红了一片,“你怎么不会害怕?那块布可是天花病人贴身的东西!得了天花是必死无疑的!”

 宋韫轻笑,遇见裴红药,知道自己是鲛人后裔时,他便问过了,鲛人会不会感染天花。

 裴红药说,天花乃是内毒外感,病灶发于温血之体,随血液经脉窜流。鲛人水生血凉,不属于其类。

 当年靖朝也曾爆发天花,鲛人皇后亲自照顾病患,为其制作五毒饼,虽极操劳并未感染。鲛人后裔半人半鲛,体质特殊,应当也是能抵御天花的。李骋也因此松了口气,不那么抵触宋韫回到闵州。

 今夜接到洛岱被救却并未离去的消息,宋韫便怀疑有诈,怕徐霁故伎重演再次tóu • dú ,想试探试探。只是想不明白,如果真要tóu • dú ,他会用谁做诱饵——他的亲卫已经逃了,总不可能是洛岱。

 ——结果还真是洛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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