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下)

 实话说, 袁恩寿也快要被吓死了。

 苏大林突然尖叫,把她的一颗心吓得猛烈跳动。随后,她发现小女孩藏在自己身上, 竟然不觉得惊吓。

 她抚着急促起伏的心口, 看到小女孩从袖子里探出脑袋来,松开苏大林的手, 开心地朝他扮鬼脸。

 苏大林犹如丧失了全部力气,一头冷汗地跌坐在地,许久也没有爬起。

 作为旁观者,袁恩寿颇看不起他的胆量。

 可是, 在苏大林看来,袁恩寿看到小女孩也不怕,一人一鬼怪毫无疑问是一伙的。

 她们心眼蔫坏,联起手捉弄他,是存心吓他,看他出丑。

 碍于惹了小女孩没好下场,他反应过来后,温言好语地把她哄高兴, 私下跟袁恩寿抱怨:

 “你虽然不是男子, 可你好歹读过几本圣贤书, 怎能跟害人的鬼怪厮混?

 “我晓得你丢了名声, 很难找回来。

 “但是你这样自暴自弃, 连做人的体统都不要了, 别人就算想看起你,你也配不得别人看起。”

 若是从前, 袁恩寿会觉得苏大林的劝言有道理。

 鬼怪会害人, 人却和鬼怪来往, 这不叫自寻死路还能叫什么?

 现在袁恩寿改变了想法,认真地对苏大林说:

 “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谁愿意做鬼怪?

 “你的‘女儿’本来都是人。

 “奈何她们的爹娘、爷爷、奶奶不要女孩,只要男孩,残忍地害死了她们,使她们沦落为地府不愿收的孤魂野鬼……”

 将花瓶女孩为何是花瓶女孩的原因娓娓道来,不说苏大林有何感想,袁恩寿想到过去那个不男不女的自己,心有戚戚焉,眼睛酸涩:

 “鬼灾肆虐大地,但见纸钱洒满天,哭声阵阵,皆为鬼灾害死之人而发。

 “然而死于鬼灾者必然杀过女儿、孙女、外孙女。

 “问这世间,谁为冤死的女儿、孙女、外孙女伤心落泪?谁能诉说她们的凄苦?”

 泪水湿了衣襟,袁恩寿哽咽着掩面,脑海中思绪纷杂。

 她好像懂了袁英杰为何给《求子》起名求子,懂了程时晋为何有那样的主张,又像什么都没懂。

 曾经程时晋问她,“如果可以选,你是做女儿还是做儿子?”,那时她的答案是儿子,内心没有动摇。

 如今她只剩下满腔茫然。

 选女儿,有可能出生就死掉,有可能变成不女不男的怪物,即便幸运地长大,也得做别人的妻子,为别人生娃,而生娃有可能双脚跨进鬼门关……

 选儿子……

 呵,她能选吗?

 啜泣两声,袁恩寿掏出手帕擦脸上的眼泪,望向苏大林。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触动,走着神,自言自语:“这戏词不错!真不错!”

 说着,他站起身来,如在戏台一样踱步,袖子一抛,尖着嗓子唱道:

 “能堂堂正正做人~谁愿意做不男不女的怪物~

 “但见求子娘娘庙香火鼎盛~人来呀人往~脚步纷纷踏平门槛哟~皆为求子~

 “问这世间~可有求女娘娘庙~

 “问这世间~谁盼望生女儿~谁真心疼女儿~”

 新改的戏词唱罢,苏大林望向袁恩寿。

 她擦干净泪水,双眼红肿,看起来情绪恢复正常了。

 他得意地问:“袁恩寿,你听我唱得怎样?能不能赢得满堂彩?”

 “不能。”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你确实唱得好,只是你没有投入感情,不能让观众为你唱的戏落下眼泪。”

 定定地看着袁恩寿,苏大林想说他唱了许多年戏,观众们多是讨个消遣凑个热闹来的,不想看戏看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话到嘴边,他面对她平静的目光,念头一转,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也许他没有忘,而是被她对比得自惭形秽,羞于开口。

 ……不过,他为何羞?

 袁恩寿的确长得和袁英杰一样,可她不是才华横溢的袁英杰。

 众所周知,她是屡次考童子试屡次考不中的废物。

 医馆禁忌把她变回女子,袁家立即抛弃她,她没钱没依靠,落魄到做下九流的戏子。

 理顺了思维,苏大林露出嘲笑神色,对袁恩寿说道:

 “你能懂什么?

 “倘若你是有本事的,能考不上童子试?能跟你姐姐离心离德?能被袁家厌弃?

 “我记得你身边有许多朋友,今日今时你穷得吃不上饭,穿不上好衣服,你那些朋友居然没有一个肯周济你?

 “长点自知之明吧。

 “袁恩寿,你没有才华,一无是处。

 “袁家不给你撑腰了,袁英杰不照顾你了,你呀,跟街上的野狗没什么不同。

 “噢,你和野狗还是不一样的。

 “野狗起码在河里救了你,得到女圣的青睐,住进圣宫里了,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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