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5)
冯国金翻开小邓那个笔记本,第一页上就写着“2003年2月6日到11日,黄姝都去哪儿了?”,现在都对上了,黄姝被锁在那间看不见光,阴冷潮湿的仓库里,受尽凌辱,整整五个日夜。冯国金问,黄姝到底是不是殷鹏杀的?老拐说,不是。冯国金问,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撒谎没意思了。老拐说,殷鹏真的没杀黄姝,几天以后,殷鹏叫我把黄姝送回去的,当时是下午,晚上我陪殷鹏坐飞机去的广州。回来以后,你跟那个年轻警察来公司问话,我才知道黄姝就是第二天死的。冯国金问,那天下午,你把黄姝送去哪儿了?
老拐突然低下头,问半天也不说话。此时已经快晚上八点,有人敲门进来,是施圆带着法医同事,着急来取老拐的DNA。施圆一进门,两眼就盯着老拐不放,走到冯国金跟前问,是他吗?冯国金没说话,只点点头。施圆回到老拐身边,双眼通红,在她的注视下,两个同事负责完成了对老拐的DNA采集。抽血,取唾液,剪毛发,刮皮屑。全程,施圆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完成,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施圆出门以后,冯国金对老拐说,看见了吗?你撒什么谎都没用,技术不会撒谎,两天都不用,你到底干过什么,都瞒不住了,你现在说,对自己有好处。老拐还是低着头,开口说,那天下午,我开车把黄姝拉到铁西一个废弃的工厂里,也对她下手了。冯国金问,下什么手?说清楚点!老拐说,我也qiáng • jiān 了黄姝。
有那么一瞬间,冯国金幻想自己不是个警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甚至就是黄姝的父亲,面对眼前这个凶手,给自己一把刀,敢不敢一刀捅死对方?恍惚间,他被刘平碰了一下胳膊,回过神儿来,告诉自己,不对,对面坐着的只是帮凶,真凶还没抓到,要死也得这俩人一起去死。冯国金在心里告诫自己,都走到这一步了,每一个凶手,都会死在自己手里,但他们不能就这么死,太轻易了,简直是享福,绝对不行,他们必须死得全无尊严,死得身首异处,死得遗臭万年。
冯国金问,之后呢?老拐好像对冯国金表现出的冷静感到吃惊,终于抬起头,说,之后我就送她回家了,可是半路上她非要下车,我就把她放下了。冯国金问,在哪儿下的车?老拐说,我记得是医科大学门口那条街,全是卖医疗器械的。冯国金问,再之后你还见过黄姝吗?老拐说,没有。冯国金问,第二天,在广州,殷鹏是不是还接过黄姝一个电话?老拐说,是,那个电话是我接的。冯国金说,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老拐说,真不知道,对面没说话,我要挂的时候,传来一声吼,跟狼嚎似的,吓我一跳。
冯国金不用再猜了,他心里已经想通九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定是秦理。黄姝死后,她的手机一直没有找到,因为在秦理手中。黄姝死前一定是把真相都跟秦理说了,她死后秦理给殷鹏那个号打回去,是一时冲动,他想要感知电话对面的人,虽然他当时几乎已经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但他要记住自己的感知,他要确定,对面的人,没有死于一场意外或是死在别人手里,因为那个人,只允许死在一个人手里,就是秦理自己。可是,黄姝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应该就是秦理或者秦天,在那个小砖头房里。那亲手杀死黄姝的人到底是秦天还是秦理?为什么?为什么?
冯国金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知不知道殷鹏在哪儿?老拐说,我都死到临头了,为啥还要包庇他?我真的不知道!冯国金问,以你知道的,殷鹏如果刚回到本市不久,自己家没有了,酒店旅馆也不敢住,他还能去哪儿落脚?老拐想了半天说,殷鹏刚帮我办完张强那个假身份的时候,用那个身份证买了两处房子,但具体位置在哪儿,他没让我知道,就知道都在浑南新区,我回来以后本来想自己去查,但我怕露馅儿。冯国金对刘平说,你马上叫人查用张强的身份证号登记户主的房子,在浑南区,现在,带上枪,做随时抓殷鹏的准备,别忘了他有枪。
三个小时的审讯,终止到这儿。老拐最后问冯国金,死缓没希望吗?冯国金说,咱都别费那劲了,我现在看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冯国金的办公室里,施圆一直在等他。冯国金问,有什么情况?施圆说,你说是火炬的那个图案,今天下午,我把黄姝的尸检照片和曾燕尸体上的又比对了一次,两个不一样。冯国金问,不一样?施圆说,血液凝结时间是可以检测出来的,曾燕尸体上的图案,是在死以后,伤口凝血很少,而且刀口的方向是正常的。冯国金问,什么意思?施圆解释,就是有人在曾燕死后,用刀片按照从头到脚的方向刻的,如果照你说的,这个图案有含义,是分上下的,那就比较能理解,就跟人写字一样,笔顺是对的。可是,当年黄姝身上的图案,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刻上去的,而且刀口的方向都是从下往上,等于写字笔顺是反的,而图案的方向又跟曾燕的一样是正着,就不正常。冯国金说,你意思是,在黄姝身上刻图的人,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而且是倒着刻的?施圆说,大概这意思,你想想,正常人能顺笔写字,为什么非要倒着写?冯国金还是没太听明白。施圆解释,很有可能,黄姝身上的图案,是她自己拿刀片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