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修 · 完)

她含笑叹他可悲可怜,竟殷勤的将一心要离开他的心上人送至离开的渡口。

她说……

你于她而言,不过是梦境中的幻影。但凡她找到离开的路途,你就注定会被抛下。

若不想被抛下,就永远别让她找到离开的路。

所以……回头吧,别再来这被重峦相隔的不与人世相同的荒原,这里是魂灵之乡,有世人看不见的幽都,和通往幽冥和诸天的道路。

“我……”郑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知道自己那个“寻找他的故地”的由头已经唬不住他了,可若要让她解释,此事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心下犹豫之时,她抬眸对上了他的目光,瞧见他面上的情之后,她眸光一凝,各种顾虑一股脑的都沉了下去,认真地看他一眼,低首慢慢拉开了自己的衣袖。

小臂上的痕迹愈发狰狞邪异,瞧着有些丑陋。

郑姒却不以为意,眸中纯彻无霾,坦然地展露给他看。

他心中既已生疑,若再藏着掖着,不知会自己乱想些什么。两害相权取其轻,倒不如她直接向他袒露了好。

“上次的后遗症,一点小毛病。”郑姒弯起眼睛,眸中盛着笑意与安抚。

容珩眉头簇了簇,执起她的手腕,用指腹磨砂了一下小臂上狰狞的漆黑纹路,思不属地低声问:“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你会怎么样?”

郑姒耸耸肩,轻轻勾唇一笑,无所谓的说了一句,“大概会死吧。”

她已有了两世人生,也已经历了两次死亡,如今更是沾染上了非人的力量,于她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它所代表的,不过是从一场游戏里登出,或者一场酣然的长眠。

若郑姒生无所恋,了无牵挂,在看遍了世间的趣事和美景之后,她或许,真的没兴趣继续逗留在无趣的人间。

但是如今……

郑姒超脱物外的眼眸轻轻一转,瞧见听到她那话之后表情骤然变得一片空白的容珩,顿时被拉回了喜怒哀乐并具的鲜活人间。

“阿珩…阿珩……夫君!”郑姒有点手忙脚乱的抬手捧住他的脸,对上他失无主的目光,顿时一阵揪心。

“我……我是故意吓你的。”

想装模作样的逗逗他,结果不小心逗过头了……

“我知道解开这诅咒的法子,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郑姒柔声哄劝,终于又看到他某种汇聚的光点。

她环住他的腰,听到怀中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嘴角不由得渐渐勾了起来。

真好啊,这是个有他的世界。

她胸中被填了无限的热爱,有了最不舍的牵挂。

原本此生如梦,真实抑或虚假令人无限迷惘。

好在遇见了他。于是一瞬间凤箫声动,溪雪流转,泼墨的画卷成了一个多彩世间。

她闭眼埋首,嘴角含笑。

比起那庸庸碌碌的一日又一日,此刻,她才更像是活着。

满腔热爱的活着。

……

今夜的月光很亮。

月华流泻在沙海之上,远处似隐隐升起了晃动的浮光。

那光映照在容珩暗色的眼眸中,衬的他的寒凉的瞳眸愈发深黑冰冷。

他脑中又响起那似要将人诱入地狱的低语。

——别让她瞧见满月时升起的蜃光,盖住她的眼睛,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拖离此处。

不然……她会离开,而你便是那可悲的、失去主人恩泽的腐败泥偶,会在她放弃你的那一刻,断绝生机,溃败崩塌。

容珩的指尖抚上了她的脖颈,呼吸越来越沉。

郑姒感知到异状,想直起身回头看,却被容珩轻柔但不由分说的按住了后脑。

“阿姒……”他轻声唤她,濡湿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流泻出的低柔嗓音像梦呓一般虚幻,“于你而言,什么才是真实呢?”

郑姒眸中含着令人目眩的光华,轻轻笑了一下,说:“是你啊。”

容珩于是便笑了,他像是一个无可奈何地倒在温暖日光下的雪人,一边觉得自己要融化消失了,一边又幸福温暖的要命。

他早已将所有能犯的错全犯过了,早已鬼迷心窍地将自己全然交付,早已无可奈何地任她拿捏。

那个不人不鬼,躲躲藏藏的贵妃以为,“她离开后你会死”这种话是个要命的威胁,他听到后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挠郑姒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殊不知,在这个了无生趣的疯子看来,这真是一个浪漫之至的死法。

——你可以走,带我的生命一起。

末路之前,他拖着她磨磨蹭蹭地,想晚些再眠入黑暗。

左右已是全然豁出去了,便净挑些近乎不可理喻的话来问她,没想到却听到这般,近乎灼伤他的回答。

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

郑姒早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

她与他并肩,牢牢地握住他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有意无意地磨蹭他的手背,眸光落在暗漠尽头,流转的月华隐隐勾出一个飘渺虚幻的、蜃楼般的模糊图景上。

郑姒问他那里是何处,他恍恍惚惚,知无不言地乖乖答了。

“你说,”郑姒停顿了一下,问他,“那里有通往诸天和幽冥的道路?”

“嗯。”容珩轻轻地应了一声,荒原上的风吹起他的额发和衣袂。他飘飘摇摇地站在那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卷着羽化登仙了。

郑姒有点不放心的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好不容易牢牢抓住的心上人,可不能让他被妖风卷走了。

这般想着,她忽然觉得一只手抓着也不太安全,鬼使差的一踮脚,像在雪地上嬉闹般猛地将他扑倒在柔软的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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