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上)

皇帝疾步出东偏殿,模样瞧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安喜一人候在外头等他,见此连忙上前搀扶。

皇帝挥开他的手,垂眸打量他,面沉如水。

“你皆知晓。”知晓他的身世。

安喜不敢再欺瞒,跪在青石板上请罪。

“果真老糊涂了,你歇一阵罢。”

这是要罢免安喜的位了。

后者口中谢恩,已不再清明的双目中流出两行热泪。

“滚回去前再去替朕传最后一道旨。”

“嗻,嗻。”安喜哽咽。

“将东偏殿封起来,派侍卫看守,无朕的旨意谁人都不得入内。”皇帝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成拳。

“嗻……奴才这……这便去传令。”安喜哆哆嗦嗦起身,他自身难保,不敢再去替魏七求情。

皇帝突道,“狗东西,枉费朕多年对你的信任。”

安喜复又跪下,泪流不止。

他抱住皇帝的腿,嚎哭着求圣上原谅,再无御前总管的威风神态。

后者踢开他,睥睨冷眼看他的狼狈姿态,心中厌恶不已。

一个两个都这样可恶。

“没根的东西果然下贱。”他声音冷漠,重回帝王的高高在上。

皇帝离去,安喜面色灰白,老态毕现。

伴驾近十载,这是他听过的皇帝对自己说过的最难听的一句话。

御驾重回正殿,皇帝挥退众人。

他独自坐在东暖阁的圆桌旁,卸下强撑的帝王威严,成了模样颓唐的平凡男子。

“呵。”他以手撑额,闭目沉思,突发出一声冷嗤。

偌大的室内一片空寂。

“呵。”皇帝摇头,唇边带笑,嘲讽自己愚蠢,竟然识人不清。

他枯坐了小半个时辰,晚膳都未用,派人传令乾清宫前的禁卫首领入内。

禁卫卸佩剑而来,屈膝听令。

皇帝的面容隐在昏暗的暖阁内,清白的月光打在他胸前的明黄龙袍上,上头祥云龙纹繁复华贵,金丝银线反微光。

他的手掌虚握成拳,一下一下敲在膝头。

禁卫在黑暗中屏息。

半晌,皇帝道:“你去替朕办件事。”

“奴才在。”

“从前先帝身边的人,几个打发出宫的,去处理了。”

“奴才领命。”

“做得干净些,即刻便去。”

“嗻,奴才明白。”

皇帝似有些厌倦,他低声道:“退下罢。”

“嗻,奴才告退。”

禁卫领命离去,深夜中shā • rén 。

皇帝方才想起当年的事,那时先帝即位不久,根基尚不安稳。

朝中仍有前朝顽固的老臣反抗。

先帝说要安抚,或是赐金银罢黜令那些老东西返乡。

皇帝却觉得不若杀鸡儆猴来得痛快,毕竟世上文人大都怯弱惜命。

陈肃远往刀口上撞,皇帝请先帝赐其死罪。

先帝迟疑不定,道陈家乃簪缨世家,陈肃远在前朝亦是颇有名望。

皇帝道:“儿子以为,既是颇有名望就更应重罚,以达到杀一儆百之效。”

“父皇宽仁,圣明英德,饶他死罪。然其人可恶,活罪难免。不若抄其满门,贬至边境。”

先帝沉吟几瞬,允了。

陈年旧事,那时仅才弱冠之龄的皇帝哪能料到自己今后会栽在陈家嫡子宵衣,一个时年八岁的稚子手里。

安喜被关在侍院后头的耳房内,魏七则被看守在养心殿的东偏殿里。

王福贵顶了他师傅的位,皇帝却终日脸面,似阴间阎罗,无人敢招惹,乾清宫上下愁云惨淡,前朝都顺带着安生不少。

风声传至后宫,皆言男狐狸失了宠,触怒龙颜被圣上软禁,一时人心大快。

皇帝已有两月未曾临幸妃嫔,谁人能不恨魏七,如今皆拍手称赞,冷眼瞧其笑话。

第三日夜里,万物俱静之时,皇帝仍是想起了魏七。

他想,原来真是陈宵衣,是当年陈家那个八岁的孩子。

呵,妙啊,甚妙。怪道这样倔强,同他那蠢笨的父亲一样不识好歹。

他想起几日前魏七望向他时眼中滔天的恨意,心口一阵闷痛。

皇帝的手紧紧扣住桌沿,抵抗内心翻涌的气血。

他说想弑君,恨朕入骨。

帝王躬身,怒极攻心。

他本不愿去想,却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去岁特意替其贺生,原来竟养了一头狼在自己榻上。

几月前说仰慕朕,要朕全部的宠爱,神情认真,谎话说起来眼都不眨!

皇帝冷声笑,何其盲目难堪,彼时那贱奴眼中分明毫无情意。

最为特殊的一个?

皇帝又想起自己低声的哄劝,那样的疼惜喜爱,如今瞧来皆是往脸上扇巴掌。

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他抬手扫下几子上的茶盏,唤人入内打扫。

收拾妥当后皇帝照样安歇,像是从未发过怒一般。

只是他闭目良久仍未能睡着,枕着手臂想事。

朝堂大局,来年科举,南边属国dòng • luàn ,一桩桩一件件,却又绕回魏七身上。

世家子,七岁负有神童之名。

皇帝睁开眼,入目是暗沉失色的明黄。

麒麟满踟蹰,无以报河山。

他依稀记得魏七作的这首诗。

真是好大的气性,好一个猖狂的孩子啊。

皇帝记得的这两句诗是最后两句,全诗是:

金銮西门开,停俯欲问梨。

铁刃锋芒出,老翁何一辜。

红鹤临太和,羽翅白如雪。

麒麟满踟蹰,无以报河山。

此诗乃陈家宵衣七岁那年夏日所做。

他七岁寻常求学的一日,陈家家族学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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