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

 绝望者的喜悦,足以溶解一切事物。符行川头脑昏沉,思维变得断断续续。他……他是知道后续的。

 山外也有村里亲戚,得到消息后前来堵截。两拨人两面夹击,在离自由仅差一线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走投无路。

 “我去引开他们,好不?”

 项海说。

 “外面路很好,可是我不会骑车。等你逃出去了,再来救我。”

 “可是你……”

 “姐,我晓得,你要是被抓回去,肯定会被弄死。”项海笑答,“我还是个男丁,当口牲畜也有点用,说不定能活。”

 “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女孩的嘴唇颤抖不止。她捏紧指头,五官因为恐惧与担忧变得扭曲。

 “那也没办法……再说了,我身子好,说不定能在山里拖个几天。”

 项海拍拍胸脯,声音很是轻快。

 “跑得快的先走,谁叫我不会骑车呢?”

 女孩闭上眼。

 “我一定尽快带人来。”她一字一顿地承诺。

 ……

 项海猜错了。“被拐了媳妇”的那家人分外愤怒,项海当场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的“家人”见他人废了,直接打道回府,路上还吵着要点赔偿。

 项海的身体确实好,好到他以重伤之身在荒郊撑了整整一天。外界的人找到他时,他才刚刚咽气不久。

 项海如愿以偿回了家——他化作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到了他的兄弟身边。

 可是那骨灰盒上始终缠绕着淡淡的执念。时间推移,新闻在全国范围发酵,那些执念一点一点汇聚,变成了项江梦中浅淡的影子。

 事件引爆后两个月,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出现在同胞兄弟的梦里。项海躲在远处,弱小得随时都可能消散。他羞涩地端详着陌生血亲,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的执念。

 快乐的记忆戛然而止,黑暗随之降临——

 【爸爸妈妈呢?】

 【不在了。】

 【我的朋友呢?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姐姐。】疑问里多出几分迷茫,项海身上的怨气重了些许。

 【她……】

 即便是睡梦迷蒙中,项江依旧知道,这是个不该提起的话题。然而不知是双胞胎间的感应,还是他那死去的兄弟过于强大,项江的记忆直接被扯了出来。

 项海不识字,但他能直接感受项江的所思所想,无数字句冲入他的脑海。

 【看见了没兄弟们,这就叫舔狗不得好死。】【我看是那女的勾引在先,找个小狼狗当苦力】【你不懂接盘,搞隔壁人.妻不刺激?】【把女人当回事就这下场啦】

 事件过去不久,评论区的评论开始“轻松愉快”。

 【我是孩子妈妈,我也觉得不太好。不管怎么说,她这都算出轨吧?】【都心甘情愿替死了,好浪漫哦】【有些人这都不让说?罪犯都抓到了,大家感慨两句怎么了?她被拐卖和她利用别人感情又不冲突。】【吃瓜不,我熟人有内幕。】

 ……

 新闻戏剧性颇强,举国瞩目,在各个网站上的讨论经久不衰。人们孜孜不倦地传言,事件解决后,惋惜变成了感慨,感慨又化为猎奇。

 项江曾去看望过风暴中央的女孩。她的情绪不是很好,但也积极表示过想要继续读书的意愿。可惜十年过去,她的父母已然放弃,各自有了家庭。

 她终究没能继续读书。

 也许是因为以她的年纪,她的同学早已活跃在职场。也许是因为她如今身份尴尬,父母顾忌旁人的眼光。也许是因为山中“亲戚孩子”不停的骚扰,也许是因为那些经久不衰的话题。

 被救出两个月后,她从住处顶楼一跃而下,就像当初逃跑那般决绝。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孤身一人。

 项海沉默地接收了所有记忆。

 不理解,不明白,她明明那么能忍受,她明明从地狱逃出来了。

 项海怀抱执念,陷入了更大、更深重的迷茫。兴许那座山已经刻入了他的骨血,深入他的神经。在死亡前痛苦挣扎的那天,他听到了山中无数亡魂的嚎啕,它们随着他的尸体离开,至今无处可去。

 项海没日没夜地思索,直到一阵冰寒凶暴的喜悦席卷了他。

 ……原来如此,这里肯定还是山的一部分,他们还没有成功离开。总会有人开心地笑着,目光扫过来,就像他们是某种非人的物件。

 村里村外,物件还是物件,不过是有用与有趣的区别。

 项海不擅长思考,他的心思早被日复一日的杂活埋没。事情太过复杂,如今他不想知道缘由,更懒得理解动机,他只是知道,结局本不该是这样。

 他只是不希望他们再笑了。

 无数怨气集于梦中,人面蝶翼冲破翅膀。那一天,近年来最强悍的厉鬼就此诞生。金色的快乐深处,长出了漆黑的霉斑。

 对,从这里开始,自己都清楚。符行川心想,他经历过这些,他是……

 他是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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