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重,那么轻_
眼前的瘦弱男人,看上去正在生病。
脸色苍白,鼻尖微红,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不肯放开。明明已经是初夏,却还在衬衫外面穿着薄羊毛衫,土气的对襟大开领,老旧的深灰色。
他本来就瘦,如今看起来身体好像又单薄了一圈似的。
“宇文……”
声音发抖,眉头皱在一起,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宇文想起来,从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萧重轻在他面前,就总是在哭。
那个酒吧,他那天是第一次去。
不想找人419的话,宇文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想喝酒,有其他更好的地方。虽然在男女当中都相当受欢迎,情爱观念上也绝不是保守派,但他很奇怪的并不会滥交。
只不过,那天除外。
的确是抱着“无论什么人都好,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做 爱就好了”的想法。
谁想到,抓住自己的是个长相、身材皆不出众的“老”男人。
本以为输得一塌糊涂,仓惶出逃的自己已经够狼狈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狼狈的。
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基本上,宇文很讨厌别人哭,不管男的还是女的。
除了那个叫方奂言的人。
第一次见他流泪,他哭着对自己说“救命”。
眼前这个男人跟奂言一点都不像,可是那张哭泣的脸,却好像也在喊着“救命”一样。
那攥着自己衣袖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就怎么也无法忍心拂开。
男人一直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乱七八糟的表达只能让宇文听大概,也不外就是工作失败、婚姻失败之类的。
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往往都脱不开这些东西的束缚。
“我没有做错……那不是我的错……”
男人不断重复这句话——记忆中,那个遭到虐待的少年,也是这样对自己哭诉着的。
一遍遍说着“你没有错”,用只有在对待那个人的时候才有的,不可思议的温柔来安抚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在宇文的概念里,安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拥抱他。
不可否认的,那天夜里,宇文的确是把萧重轻当作方奂言来对待的。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
早晨睁开眼睛以后,宇文发现这个男人不但跟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一点相似,而且碰巧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类型。
懦弱的个性,畏缩得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一瞬间,宇文觉得很生气,不仅仅对这个男人,还有对随便就把对方拖上床的自己。
不由分说赶他出去以后,并没有想到短短几天之内竟然还有接二连三的再会。
当天下午的再见,他的神情比昨天喝醉痛哭的时候更悲戚,宇文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倒霉事都轮到他身上,还偏偏都被自己撞见了。
这次是因为一张相片。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一张照片……!求求你……!求您让我找找吧……!”
如果说这次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容忍他的话,大概就是这句话吧——仿佛把自己深埋在内心的哀求完全再现了一样。
方奂言这个人,留给自己的,也只剩下平面上的人影而已了。
这一张薄薄的纸片对他的意义,和丢失之后的恐惧,恐怕没有人能比自己理解得更加深刻。
很轻松地就在床底下找到那张小孩子的照片,瞄了几眼之后只得出个“手法真差”的结论就随手丢进吧台上的照片堆里。
接着在自己的记事本里面,把那个人的照片翻出来一起丢进去。最后还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抓起来往底层塞了塞。
结果,一切都是徒劳。
被男人翻到的时候,自己如同被窥探到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燃起怒火,毫不犹豫地对无辜而无知的男人出手了。
事后也不是没有后悔,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毕竟这完全是自己的迁怒。也想过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要道个歉,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自己以为已经没有的“如果”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第二天,两天一夜之内的第三次见面——看着男人脸上惊诧的表情,老实说连宇文自己都觉得这个频率实在高得有点不可思议。
名叫萧重轻的男人在听到自己道歉时张皇失措的样子,让宇文那仅存的一点点自责也烟消云散了。
萧重轻的个性实在很好掌握,有什么事情完全都表现在脸上。基本上,他一张嘴宇文就能猜出他想说什么。比如对自己的恐惧,遭到嘲笑时的尴尬和羞愧,或者面对过去时,隐藏在他心底里那点儿连恶毒都算不上的小想法,这些宇文都一目了然。
对于宇文而言,萧重轻这个人,是个非常容易拿捏的存在。
所以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宇文似乎比在别人面前更加的自我——因此当他们有了第二次你不情我不愿的亲密接触之后,宇文几乎没有半点儿愧疚——虽然明明是他单方面的强迫性行为。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酒醉的他,之所以会找上萧重轻,多半是因为跟第一次相同的理由。
把自己没来得及说的话,倾诉给一个也许会需要这些话的陌生人来听,以此来获得短暂的心理安慰。
那一晚,其实就是两个人的自我欺骗。
宇文对于萧重轻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他那种不同于圈内人的生涩胆怯的反应,让宇文在逗弄他时有种奇妙的乐趣,甚至渐渐上瘾而乐此不疲。
也可以这样说,先被对方吸引住的,是自己的身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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