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重,那么轻_

拿到手的第一部专业相机,第一次面对的却是一幅无论如何都只能用鲜血淋漓来形容的景象。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总是在自己面前微笑调皮的方奂言,在一个疯子的拳脚下翻滚挣扎。满是泪水的眼,绝望又渴望地看着栅栏之外目瞪口呆的宇文。

他喊,“宇文,救命。”

那一瞬间,宇文才明白,方奂言眼底深处的疼痛和恐惧,来源于哪里。

宇文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要shā • rén 了。

年轻人,尤其是叛逆期前后年轻人,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想杀的人。多数根本没什么深仇大恨,或者只是因为看那家伙不顺眼,或者只是因为他揍过自己一拳没来得及还。

大多数只是想想而已,“那家伙怎么还不去死啊”、“让他从这世界上消失吧”,这样而已。

宇文不一样,他的性子决定了他从来都是实干派的。

有了念头,马上动手。

考虑后果什么的,他只觉得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跳过了那道栅栏。

若不是方奂言几欲昏厥不得不送急救的状态让他及时住手,他身上怕是已经担了好几条人命。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向他的异母兄长低头——为了方奂言。

“请给我找一个律师,最好的律师。”他说。

年轻的未来欧阳家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笑,说,“好。”从头至尾,连理由都没有问。

然而就是这个血液里流着冰的男人,在几年后的今天,把方奂言从他身边夺走了。

而且那么的彻底。

他肆意地挥霍着方奂言对他雏鸟一般全然的依赖,他自以为温柔地给与他逃避过去的空间和时间。

当他以为只要自己愿意,方奂言随时都会回到他的怀抱时,那个曾经把他当作自己的全部的少年,已经被他对感情的傲慢给推开了。

方奂言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欧阳天赐。

微笑着看着别人被自己逼到绝路仍然不改优雅沉静的男人,不知爱为何物的男人,玩弄人心比吃饭走路还熟练的男人,shā • rén 不见血的男人。

你怎么会爱他呢?奂言,你怎么会爱他呢?不是任何人,偏偏是他呢?

“奉宇,对某种事物近乎病态的独占欲——是你没有继承自欧阳家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东西!”

那个男人这样说。

没错,他不但不够执著,而且不够聪明,不够坚强,不够残忍。没有足以保护那个人的强大,没有把所有伤害他的人都置于死地的狠毒。

他有的只有愚蠢。

“我原以为,他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只要我愿意。”宇文带着青紫伤痕的脸上,扯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只是我的自大而已。”

夜色降临,病房里早已暗沉。可是锐利的悲伤,却让男人的面容格外的清晰,萧重轻一瞬不瞬地看他。

“你没有错,宇文,你们都没有错。”萧重轻说,“你们只是错过了。”

一个是没有及时珍惜的遗憾,一个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空虚,到底哪一个更悲哀呢?萧重轻想,也许都是一样的吧。

吃了饭,萧重轻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走廊里青白的灯光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淡淡地投射到室内,映照着萧重轻带着倦容的脸。从被子表面轻微的起伏可以看到他轻浅的呼吸,带伤的身体不自然地微蜷着,像动物似的潜伏,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宇文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印象中这个男人只是一直哭,垂着头,不停地道歉,软弱得让人生气。

实际上,他长得还算好看。只是平时土得要命的打扮和畏缩的样子让他看起来面容模糊,扔进人堆儿里就像泼进土地里的水一样迅速渗透下去,找不到半点儿踪迹。

男人在睡梦中轻轻咳了几声,继而抽抽鼻子。宇文发现他鼻翼两侧,因为长期带眼镜的关系,皮肤微微陷下去两点。随着他抽鼻子的动作,那两个小坑儿明显起来。

宇文忍不住轻笑。

很少有三十几岁的男人,还能有某些动作会让人觉得“可爱”来。

最近大概是睡眠不太好,萧重轻眼圈周围有淡淡的暗影。宇文想,这其中多多少少也有点儿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宇文向来随性,说白了就是罔顾他人的意愿,全凭自己高兴胡来。所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后果,比如他曾经半强迫地把眼前的这个人拖上自己的床。如果说第一次是“□”,那么第二次又是什么?

自己是不可能把方奂言同别人弄错的,就连说“替身”都太牵强了。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也好,萧重轻也好,都受到了“一直以来被期望发生而没有发生的幻象”的迷惑。两个人都那么迫切、强烈的,希望自己期待的那句话被说出口,以至于不顾一切地把自己投身到那场假象中去。

不是有人说,人的灵魂生下来就是一个半圆,一生都在寻找能与自己契合的另一个半圆。宇文一直对这种过于小女子情怀的浪漫说法不屑一顾,他本就不是个浪漫的人,与其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还不如去确定一下哪个床伴跟自己的下半身比较合。

发出一声模糊的嗤笑,宇文从外套里摸出烟来,悄悄地离开病房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院子里,找了个长椅坐下,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个性上有缺陷,真正强迫到自己认识到这一点,还是在这场算不上正经的“恋爱”以自己被抛弃而告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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