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注_

  “努力?”毕子灏奇怪地看着方季北。

  “是啊,我决定明天开始午后带着你锻炼,现在是夏天不行,先练练拳脚。等明年开春,我们在宫里开一片地,我领着你种庄稼。”方季北道。

  毕子灏傻了,有种再昏倒一次的冲动。

  “为什么要种地?宫内御花园中尽是奇花异草,难道你要除了它们?”毕子灏心疼问道。

  “那些花草当然不会除。”方季北回答,但他下一句话就让毕子灏放下的心再度揪起,“除了的话我拿什么卖,那些花能卖大价钱呢听说。”

  焚琴煮鹤!果然是粗俗的人!

  方季北说到这里,双眼出神,像是在想什么:“我以前听人念过一首诗,说什么一朵花等于十家人过日子的钱……”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毕子灏纠正他,“不是一朵。”

  “对了,就是这首诗!”方季北高兴道,“我明明听过好几遍的,还是记不住。”

  哼,武夫。

  方季北本是坐在床边,现在大概是有些累了,干脆上得床来。反正龙榻很大,两个人在上面也很宽敞。

  他把手放到脑后,望着蓬顶藻井,低声道:“被发配去岭南之前,我一直在扬州种地。每年春夏的时候,满城的花真好看。我一直想给小红买一朵,别在她头发边,一定很漂亮……”

  他竟然说起这种事……毕子灏眼光闪了几下,却没有接口,等着方季北继续说。

  所有人都知道方季北是在岭南颖州起事,但之前的事情并没有传出,也不知是怎样的生活经历,让方季北有能力从发动一小群起义百姓壮大到打下天下。

  但是方季北不肯再说了,只是盯着上面那繁复图案,发呆。

  一看就知道是在想女人,哼……

  脑子里蹦出这样的念头之后,毕子灏连忙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自己说话方式已经越来越随便了,实在是要不得。

  过一会儿听不到方季北再说话,毕子灏好奇地转头看去,见他闭着眼,竟是睡着了。

  难道这晚两人要共枕而眠?

  毕子灏面如土色了半天,最后只能庆幸,还好这家伙不打呼噜——呃,打鼾。

  方季北睡得很安静,若是不知道,甚至有可能觉得他是个死人。毕子灏听着他规律而细微的呼吸声,在心事中睡着。

  翌日醒来,床边已经无人。

  毕子灏慌忙起床下地,却来了名宫女,对他笑道:“毕舍人,皇上让我来看着你,不要再受了累,你有什么要做的就吩咐我好了。”

  方季北把宫内大多数人都送出去,留下的也都按照雇用的方式给月钱。方季北多年自己照顾自己惯了,是绝对不会舍得多花这点钱的,因此从来不要人服侍。

  毕子灏可以想见,自己这次病倒让方季北多开销了不少,一定在背后偷偷心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笑起来。

  宫女被他一个人的偷笑吓了一跳:“毕舍人,毕舍人?”

  毕子灏马上回过神来,甚至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会不自觉露出这么愚蠢的表情。宫女见他回神,道:“毕舍人,你需要什么,吩咐我一声我去做。”

  毕子灏肃然道:“恐怕你做不了。”

  那宫女向来机灵,当即便道:“舍人尽管吩咐,在这宫内,还没什么是我姐妹们做不到的……”

  毕子灏还是穿上了鞋子,斜斜看她一眼:“我要如厕。”

  宫女马上满脸通红,任他出去,不再阻拦。

  毕子灏出了寝宫,先唾弃了下自己的粗俗,然后方才整好衣冠,从怀里拿出时刻不离的册子,向琉熙宫走去。

  上朝时间,琉熙宫并不安静。

  在大殿当中椅子上坐着的,自然是大岳那位与众不同的皇帝方季北,朝堂上有一小半是跟着他的将士,坐得稳且没规矩的都是这些人。至于前朝旧臣,各个都只坐一个角,似乎随时可以跳起来跪下一般。

  蹑手蹑脚从偏门进去,毕子灏安静坐在隐蔽角落,没有被人发现。他这种记注官员本就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在嘈杂的环境里,简直就是透明。

  嘈杂,是的,大殿内现在喧哗一片。包括向来注重修养,绝不在朝堂上大声说话的旧臣们也按捺不住激动。

  “万万不可啊皇上,那些做贱役之人,那些个奇技淫巧,哪里能登大雅之堂啊!”

  “是啊,伎官都是下等人,皇上竟然想让他们面圣,还要升他们的官?圣人安在,圣人何忍啊!”

  “……”

  毕子灏唇边忍不住泛起一丝笑,他很清楚这些臣子为什么如此,在他为方季北拟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方季北这行为会得罪全天下读书人。但他没有半句提醒。而那位任天也就是识几个字,算不上读书人,当然也不明白此中关窍。

  “真是胡说八道!”

  方季北终于忍不下去了,拍着椅子大喊,“岭南的炒茶不传过来,你们现在都在喝什么?犁耙没被加固前你问问亩产才多少,你们都吃什么?你们倒是都能穿绸缎,百姓们的麻衣都是什么织出来的?

  “别的不说,你们现在坐在这房子里,房子没塌,难道是靠着你们的圣人?城墙是你们彻的?兵器是你们打的?堤坝是你们修的?街上跑的马车是你们造的?除了说两句圣人,你们还会干嘛?一群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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