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将_

元渭自登基以来,无论遇上什麽事,至少表面上,一直是个标准的帝王,自负决断,心肠坚硬。

他是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痛哭失声。

叛将(55)

柏啸青选择了离开。

对他来说,也只有离开。

把他的清白,证明给全下的人看,只会成为天朝、先帝先後,以及元渭的污点。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用生命珍爱维护的东西,又被自己摧毁。

而一生留在这皇宫之中,绝非他所愿。

所以,昔日的名将、叛贼、阶下囚,在元渭诏示天下的布告中,已经死了。他如今离开,再无挂碍。

成复十六年,二月底,京城的初春已至,官道两侧生长著的梧桐树,纷纷吐出嫩绿新芽。

只是周围景象,仍旧没有褪去冬季的萧瑟。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停在通往西北方的官道上,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马车夫,头戴青箬笠,怀抱长鞭,等待旁边的客人话别。

元渭和凌简二人,都身著便装,站在马车旁。

元渭明显憔悴消瘦了很多,脸色青白,眼睛有点发红,望向对面的柏啸青:“……你再想想,你若留下来,朕、朕……什麽都给你……”

元渭知道,自己挽留的样子难看至极,却还是忍不住挽留。

柏啸青微笑著摇头,转身朝那顶马车走过去。

他的步伐虽仍然比常人缓慢,却已行走无碍。从今往後,他将用这双脚,一步步走向属於自己的人生。

元渭咬了咬牙,忽然迈开步子,跑到他面前拦下他,哑著嗓子:“潜芝,朕只想问你最後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朕?”

虽然元渭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问得恶俗,活似怨妇。

但是,若不知道答案,他到底不肯甘心。

柏啸青低垂眼帘,怔了片刻後,慢慢弯了双膝,在元渭面前跪下,端端正正朝他磕了个头:“请陛下今後,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身心俱残,早就不再奢求任何东西。

元渭是手握皇权,掌握天下生杀的帝王,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喜欢,抑或不喜欢,既然是再无交集,就没有任何区别。

只希望元渭,在将来的岁月里,能够将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令百姓安居乐业,做个好皇帝。

元渭被他这一跪,心痛如绞,整个身子仿若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元渭不知道是如何看著柏啸青站起身,如何看著他上了马车,扬尘远走。

心内情感寄托的所在,刹那间全被掏空。

柏啸青坐在马车内,看著对面车角处,用来拴帘子的藏青吊穗在那里摇摇晃晃,不敢掀帘往外望,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和元渭初见时的情景。

那样一个粉嫩白胖的漂亮娃娃,戴顶坠满珍珠的小帽子,脖子上挂著个长生小金锁……穿著大红的缎子衣,露出两节粉藕般的手臂。

自己朝他磕过头後,他坐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眉眼深黑灵动,瞧著自己一笑。

十几年光阴荏苒,和元渭之间的快乐、悲伤、挣扎、纠缠……始於那日一跪,终於今日一跪。

鼻腔内,忽然酸楚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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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了京城的范围後,还是上午。

柏啸青撩开车帘,朝马车夫大声呼唤:“大伯,麻烦您调个头,去一趟北郊,我有两件事要办!办完了,咱们再上路!”

马车夫也不多话,直接一甩长鞭,便赶著马儿,朝城外北郊而去。

北郊是一片乱葬岗,掩埋著无主尸骨,终年都给人阴森寒冷的感觉。

柏啸青自十八岁那年起,就再没有来过这里。

因为那时的他,已背上了叛国的罪名。若再常来这里祭拜,只怕会被愤怒的天朝人偷偷掘尸,惊扰了他死去亲娘的安宁。

此番一去……又是遥遥无期。

若这时不来看她,恐怕今生都不能再有机会。

他下了马车,拿了铁锹,慢慢走到他娘的坟跟前,想为坟头除除草,培一培土,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原以为十几年未至,这坟应该变矮不少,湮没在丛丛荒草中。

没想到,坟包非但并未曾变矮,反而增高加大许多。比周围的野坟,都要高出半截。

坟前,居然还插著几支残香,放著一盘果点。

柏啸青正在发愣,看到一个瘦小佝偻的人影,提著一个篮子,拄著拐杖,从远方走过来。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双目混浊,衣裳半旧。

她看到柏啸青,并不意外,朝柏啸青咧开嘴笑笑:“您来了啊。”☆油炸☆冰激凌☆整理☆

“您知道我是谁?”柏啸青心头一惊。

“知道、知道。”她一边点头,一边颤巍巍朝坟边蹲下去,将坟前的果点和篮子里新鲜的换了,又收了残香,“没别人会上这儿来了……您是这坟里人的儿子,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