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将_
“喂,你怎麽了?”元渭扳过他的身子,只觉手下全是嶙峋骨头,心头一惊。当看到他的脸时,心头又是一惊。
三个多月没见,他竟瘦成这样、虚脱得不成人形。
他神情痛苦至极,嘴唇被自己咬破,一道道血丝自下颔淌落。
“太医,快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元渭抱过他,大惊失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迅速潮湿。
他六岁那年,和柏啸青一起,养过一条长毛小吧儿狗。
养了半年後,那条狗不知得了什麽病,几天内就瘦得皮包骨头,很快就死了。临死前,也是这样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为这事,他当时足足哭了好几天,至今记忆深刻。
叛将(46)
御医见元渭著急,吓得不轻,连忙去看。
但他年岁大了,又跑了一路,再加上元渭在耳边不停地焦急催促,就有点发懵,看了半天气色,摸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柏啸青咬著牙,看太医那麽大一把年纪,急得满头是汗,心里就有些不忍,耐著剧痛,哆嗦著发乌的嘴唇开口:“我不、不要紧……只、只不过,今儿晚上要下雨了。”
御医恍然大悟,直起身,一拍巴掌:“是了!禀陛下,他在半月之内,四肢及肋骨曾被打断两次,愈合期间,又一直住在这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风湿入骨,所以一旦天阴落雨,湿气加重,全身就会剧痛难当。”
“那麽……有没有什麽办法,让他把痛给止了?”
元渭知道柏啸青禀性坚韧顽强,一般伤痛疾病从不放在眼里,如今见他痛得发抖,又身体虚弱,瘦得皮包骨头,生怕他撑不下去,真的会活生生痛死。
“启禀圣上,风湿入骨是慢xìng • bìng ,只能用药慢慢调理,恐怕急切间难以治愈……眼下,只能把这房间打扫干净,换了洁净干燥床褥,四处布下火盆,减缓湿气,再用风湿膏药止痛……”
“行了行了,有这功夫罗嗦,还不快叫人去做!”
元渭早就心急如焚,厉声打断他的话。
“是、是!”御医一边擦汗,一边急忙退出门外。
很快,屋子里就多出一大堆内侍宫女来,打扫的打扫,放火盆的放火盆。地面再度铺上了厚厚的长毛毯,就连屋里的所有家具用物,包括那张大床,统统给换了新的。
元渭一直抱著柏啸青,不停地问他感觉。
元渭与柏啸青的身高体格相若,按说,应该不能够这麽轻松的一直抱著他。但柏啸青实在瘦得厉害,元渭抱在怀里,指间臂弯都被他的骨头硌得有些疼,不由觉得心酸,自悔当初只顾著生气,让他被人慢待作践。
屋子布置完以後,宫人们纷纷退去,元渭替柏啸青除了上衣,将他放在柔软的貂皮垫褥上,让御医替他拨火罐、贴风湿药膏。
天气本就炎热,这屋里还偏偏点了七八个大火盆,等御医治疗完毕,元渭和御医都是一身一头的汗,连衣服裤子都汗透了。
柏啸青虽然也满身是的汗,但终於好些了,不再痛得那麽厉害。
御医做完本分的事後,便知情识趣地退出房间,留下元渭和柏啸青两人。
四处无人,元渭用手指抬起柏啸青的脸,闷闷的笑出声来:“好吧,你赢了……朕喜欢你,即使到了这地步……朕还是放不下你……”
元渭笑著笑著,眼中就有泪水滚落,滴在柏啸青的指间:“朕不再骗了,不骗你,也不骗自己……怎麽样,感觉很得意吧?一次又一次欺骗玩弄朕,朕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心掏出来给你……”
柏啸青微微张开嘴,想说些什麽,却终究什麽也没能说出口。
“奇怪得很,说出这些话,朕心里反而舒坦了。”元渭看著他,伸出手去,一点点抚过他的眉毛。
浓淡适宜,透著股英气。
元渭已经想通了。
对柏啸青说出那些话,并不是示弱。
离不开他,就是离不开他。藏著掖著,或是争那口闲气,不去见他,只能折磨自己而已。
那麽,何妨把一切放在明处。
柏啸青是属於他的人,他对柏啸青做任何事,好也罢坏也罢、赏也罢罚也罢,不都是理所应当?
“朕虽然恨你,但你在朕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还落了这一身病痛……也就算了。”元渭俯下身子,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唇,“以後,你就跟著朕,什麽也别想,朕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等你寿数尽了,就替朕镇陵,在那里等著朕。”
柏啸青惊惧地抬起眼,望向元渭。
所谓镇陵,是天朝皇族才有的规矩。皇族指定身旁侍奉的,最勇敢得力的人,和自己葬在同一墓室内,在阴间也有所镇佑。
镇陵者,往往是被鸠杀的年轻力壮青年。虽有些陪葬的意思,却是至高的尊荣。
而元渭,要他在寿数尽了以後再镇陵,明显是想和他合葬一处。
“你是朕的人,就算到了下面,也要跟著朕,永远别想再逃。”
……
阮娃守在门外,将屋里元渭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眼睛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是吗……看来,皇帝是不可能放手了。
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凭著一口气,拿命赌出来的。
他看上的东西,向来不让人,费再多心思,冒再大的风险都值得。
柏啸青,当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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