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遍_

  

  我很奇怪,自己没有落泪,我只是当着聚集在我周围,越来越多的将士的面,抱着岳飞,一声接一声的换他的名字:“鹏举,别睡了,我们回家吧……”

  他却不会再醒来,他更没有放开我。

  他抱着我的胳膊,已经僵硬,一旁的人,试图将我们分开,我视而不见,只紧紧的抱着他。

  最后,我和他一同,被抬到了担架上,还是那个姿势,他压着我,紧紧的箍着我,背上,插满了箭,将他背上精忠报国那四个大字,破坏的难以辨认。

  

  我和他一道,躺在担架上,缓缓的前行,途中,路过那片开得妖艳的梨花林。

  雨下得小了些,梨花带着水珠,花瓣有的落入泥淖之中,有的粘在树干上,还有一些,落在了我和他的身上。

  

  我让人在此处,将担架停下,在他耳边,低声问他:“鹏举,你定然会喜欢这里,不如,我们以后就在此处吧?”

  呜咽声在我周围响起,缓缓的汇集,最后成为哀号,泪如倾盆雨,飞入尘埃之中。

  一直叫不出名字的大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我们身旁。乌黑的羽毛,褐黄色的喙。这是他么?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

  我只觉得累了,就在此处,有什么不好的呢?

  缓缓的闭上眼,甚至还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梦中,被他揍的鼻青脸肿,他的脸上,带着可疑的红色,对着我恼羞成怒:“堂堂天子,居然会对臣子做这种事情!”

  他一拳敲在我的脑袋上,我被他敲晕了过去。

  却只听见他十分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你怎么了?你,你别吓唬我!”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床前,似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

  伸出手,拉住那个影子,对他笑道:“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吧?”

  那个影子,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对我柔声道:“陛下,岳帅……岳帅已经去了,陛下别太难过……”

  我猛然惊醒,看清一旁坐的人,张浚,韩世忠,刘光世等都在。

  朝着张浚大吼:“你满意了?他死了,再也不会媚上惑主,你满意了?”

  张浚不语,只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岳帅为救陛下而死,陛下莫要辜负了他……”

  我只觉得浑身发颤,紧紧地咬着牙,眼中,露出杀意。

  当日埋伏在山崖上的金人,不许其归降,一律腰斩!

  黄龙府中的金人,不论老幼,不许其归附,一律,斩!

  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包括我自己。

  缓缓的从床上站起,丢开一旁赶来扶我的刘光世,慢慢的,系着自己的衣服。

  身上的伤口,尚未愈合,血顺着绷带,一点点的往外浸,中衣,外衣,蹼头,白玉腰带,乌皮长靴。

  缓缓的踱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白日的阳光刺眼,我没有停留,一直朝外走去。

  

  城中,尽是白衣,人人戴孝,来往的士兵,都眼圈红肿,我一路走,走到城中,唯一的乐曲所在之地。

  黑色的帘幕,白色的纸钱漫天,他就静静的躺在棺木之中,棺木尚未合上,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的眉眼,和活着之时,一模一样,依旧是那副让我魂牵梦萦的神情,好像随时都能跳起来吓我一跳似地。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回头,岳云,张宪,王贵等一干将领,都跪在灵下,泣不成声。

  我忽然想起,问岳云道:“岳飞不是说,等他回来,要送我一份礼物的么?礼物呢?”

  岳云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的如桃子一般,朝我泣道:“父亲说,说当取吴乞买人头,送与陛下……”

  我呵的一声笑了,回过身,对着静静躺着的岳飞,缓缓摇头:“我又不喜欢这个,你送了,也难哄我开心,不如,我送你一样东西罢……”

  伸手,将腰间的那半枚玉佩解下,同他腰间的那半枚拼好,环形的玉佩,又完好如初。

  放在他的身边,对他轻声道:“让它先去陪你,等我,将欠你的,都还清了,就去找你!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棺木缓缓的合上,我没再去看他,径直朝外走去。

  是,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他说,我的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命,是我的,更是,天下人的,这是我欠他的,我当还与他。

  

  最终,我没有屠城,我只是,将那日伏击在山崖顶的金人,尽数砍了。

  只因岳云说,若是父亲在时,他定然不会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女幼儿。

  

  我带着他的棺木,一路南行,路过沈州,路过榆关,路过河北,路过汴京。

  一直一直往南,一直走到,我同他说过很多遍的杭州。

  那只黑色的大鸟,竟一路跟着,从苦寒的辽东,一直到了暖风熏人的杭州。

  西湖美景,荷叶连天,他说过,要陪我一同前来的。

  他的墓,修了三个月,我在西湖边上,呆了三个月。

  当他的墓修好的那一刻,我站在墓前,正是夏日,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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