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留_

曾祖父老了许多,几乎需人扶持,李御史的面目亦已模糊,柳丞相的位次比以前似乎靠後了些,余者似乎别来无恙?那新新旧旧许多面孔让我昏眩……

肃穆而喜庆的仪仗里夹杂耀眼的明黄色彩。

原来他也来了。真奇怪,隔得那麽远,我却清楚得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站在百官拥列中,欢欣的,急切的,不安的,迎接他的将军、他的长留……

一旁早有人过来高声宣旨,击退北夷,护国有功,前事不咎,依律擢升……

但,我只看到他,忙著捕捉他的眼神可如我热烈?!

“将军……”

回过神,侍卫捧过织锦托盘,内里乾坤被一方明黄缎帕严密地覆盖。满朝文武都暗地投过视线。

迟疑地揭开──

红得像血的葡萄美酒,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里流光溢彩……

有什麽东西顺著脸畔滑落,和入杯中,微微荡漾。抬起头,隐约见他温煦笑意中廿几光y-in倏忽而过。

终至潸然泪下。

我浅笑低语:“重华!重华!你可知道?我爱你至死方休!”

我还是回去我的边关。

北斗光寒,日复一日,睥睨四方。

一年一次,重华总是问我:“你为什麽不肯回来?”总有几次,他会在我的奏章上批上一些文不对题全不相关的话,比如“会少离多,浮生若此!”比如“近来许多烦心事,谁与话长更?”比如“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但,

──你为什麽不肯回来?

只有这句话,反复质问、反复提及。

我答他:“我已找到我的地方。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

──我要你看见天下,就想起谢长留!

不问翻覆,无关迟暮,他的江山里,总有我的影子,他年论史,也总有长留二字与他的天下一起浮沈。

──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

再打得几场仗,饮得几杯酒,舞得几回剑,便已是十年流光偷换。

那年冬天极冷,八月便已飞雪。大约是在练兵的时候染了风寒,本来是小病,没想到居然一日日沈重了。这一段日子柳三总是蹙著眉头──对了,柳三,从此江南是少了柳三公子了──我安慰他:“不过是小病,等到开春自然好了。”他勉强笑笑。他不相信,我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麽能让他相信。

到暮春的时候,我上了折子,把边关局势分析得透彻。沈江是将才,且经验丰富,有他屯兵塞上,十年之内北夷当不足为虑。我在最後写到:“旦夕难料,臣若不幸,家中诸事还赖陛下费心。”

重华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今君若弃我去者,朕其天命难久耶?”

我微笑著合信。

把送信的传令兵叫进来,我问他:“平日与京里的文书往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次怎麽只用了七天?”那人迟疑了一会,回答:“回王爷,皇上已在路上,再有三天便到了。”

原来如此。

遣他出去,我让人请来柳三:“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点点头,顺手拿过外套给我披上。

我们慢慢地走过营地走上山坡,漠漠平原,惟有这一座无已山孤独的蜿蜒,听说是一直连到天山西麓。多年来我早已迷恋上这一派漠上风光。

“好久没去过江南了。”我有点惋惜,“不知道现在的江南是什麽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