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留_
我骂到:“白痴啊你!你取的名字,怎麽会有人敢说不好?”
“那不就结了?有我在,谁敢说一个字?”
玩著桌上的镇纸,半晌,我说:“我要改名字。”
重华终於回过头,危险地眯起眼盯著我:“你敢!你有胆量就试试看啊!”
有点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吞了口口水,我假装不经意的离开他身边,在书房里踱步。半晌,还是不死心,喃喃的数给他听:“你看,户部林尚书的儿子叫林玉齐、临海侯的儿子叫平波,就连今年那个新科状元叫什麽杨明德的,不也比长留强些?还有卫大学士的儿子卫原……”
重华冷笑一声,打断我:“卫原?姓卫的小子都被我弄去浙江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顿了顿,加上一句:“长留,改名字的事以後不许再提!还有,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出卫原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岭南。”
我没有回答。他又开始批奏折,但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说几句话,又叫进来几个小太监给我说笑话。我忍著不笑,很严肃的木然著一张脸。於是他有点著急,频频看过来──我就是要他看我!
知道他是怕我不高兴了,恼了,生气了,但,他那样的反应,我才知道他在乎我,又怎麽会恼他、生他的气?他总是什麽都不说,所以,虽然知道他爱我,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的时刻,偷偷的玩著小花招,引他说想听的话。猜到的和听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我走到窗边,风清爽地拂在脸上,远远的,可以看见我住的嵌春殿,一层一层楼阁亭台像泼墨山水渲染在和风里。再回头,他又已经专注於他的江山,他的臣民,把那一点点小小的争执先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我知道他是看不见我的。就像在朝上,站得太远,我常常也看不清他。
重华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认认真真的作著他的圣明天子,满朝文武都诚惶诚恐,唯恐头一抬高,就会把天家容颜看得太清。我是不怕,但毕竟官卑职小,想看都无从看起。就算两只眼睛都瞪到红肿,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我一个人忙著训练目力的时候,大殿上已吵成一片。
“陛下,我朝以十万大军团团围住大小榆谷,西羌兵马通共不到六万人,然而久攻不下,可见将军王皓阳有失职守。恳请陛下召回王皓阳,另选贤能。”
一片附和声中,有人来力排众议:“陛下,李大人之言有失公允,王将军用围城战术虽然耗时颇久,却不失为稳妥之计,阵前换将,恐怕军心涣散,弊大於利!”说完,退开一步,得意洋洋看著政敌,周围的官员不失时机啧啧称许。
“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此围下去,若是拖个三年两载,何以收场?大军在外,迟则生变啊皇上!”
两派人马互不相让,登时吵作一团。
我站在队尾怡然自乐,上朝是件苦差事,还好常常有好戏可以看。环视一周,队首居然还有一人,捻须带笑,像是要和我比比谁是最佳看客。那个一把雪白胡须老而弥坚的老头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司空卞无穷,我的曾祖父。真是奇怪,平时明明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今天怎麽不吭声?曾祖父看见我,胡子翘得更高,趁人不备,居然还做了个鬼脸。
兵部的刘大人百忙之中回身问:“未知司空大人作何高见?”
谁不知道卞司空见解高明,圣眷方浓?顿时安静下来,都盼著他开口帮忙。
司空大人却只是一笑:“圣上已有明断,还请陛下明示。”
重华只是微笑,目光挨个扫过诸位大臣:“这件事原本明白得很,各位爱卿,何以争论不休?虽说敌寡我众,但大小榆谷是西羌的根本之地,我军既不熟悉地形,又没有‘人和’之利,王将军围而不攻是谨慎之举。何罪之有?只不过,大小榆谷,西羌经营多年,物资、战马、粮草、兵源必然充足,为求稳妥只围不攻,恐怕这场仗就有的拖了。十万大军,粮草和军饷耗费为数不少,天长日久,百姓不堪其苦,就算打了胜仗,也得不偿失。因此,朕的意思,王将军为人审慎,出征西羌有功,召他回来受赏,官升一级,赏银五千两,另选人手前去接替。也不必务求速战,只要半年之内拿下大小榆谷,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的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曾祖父点著头:“陛下所言极是。带兵作战,没有必胜的道理,因此主将在外最忌好大喜功急切冒进,王皓阳用兵谨慎,理当褒奖。而两军僵持不下,又不利军心,所以也要求进取。说到另选人手,大平元年护国大将军谢标与御史李佑一起征讨北夷,李御史於行军打仗颇有心得,屡立战功,谢将军曾在先帝面前说过李御史有儒将之风,臣以为派李御史前去必能全胜而归。”
“陛下。”李裕走出队列,视线轻轻从我身上滑过,末了还一笑。像有一只黑猫在心上慢慢磨爪子,大有不祥的预感。
李裕说:“文臣带兵又隔了一层,将在外,号令军心,多有不便之处。臣推荐一人──忠奋侯谢标之子,谢长留。”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登时在心底狂叫起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高危险人群?自问平时已经尽量收敛,努力温良恭俭让,居然还是逃不过暗算!出征蛮荒之地,九死一生,可是人干的差事?李大人,亏你还是我曾祖父的门生、我爹的知己,何以如此歹毒?有负故人托孤之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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