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相思_

  盏茶时分一过,许约红呼吸明显粗重急促,苏错刀身法如鬼魅,却也到了真力大耗,堪堪难支的险绝关头。

  两人这一战时间虽短,但每个照面都有血溅五步之危,招招致命,不留余地,连任尽望都紧张得透不过气来,虚虚凉凉的一背冷汗。

  苏错刀突然伸手,手臂微曲,成肘击之姿,迎面撞向剑身。

  许约红一侧剑锋,顺势横拖,苏错刀行云流水一变招,手腕完全没了骨头一般,悄无声息四根手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按,许约红只觉头顶黑袍一闪,手腕一抖,剑尖斜刺而上,嗤的一声轻响,一块黑色袍角被削开,蝴蝶般飘落于地,而苏错刀却已在丈外,袖中银光一闪,凤鸣春晓刀呼啸而出。

  许约红精神一振,脸颊潮红,低喝道:“好!”

  回手一抹剑锋,剑身嗡嗡而颤,电光石火间,剑芒吞吐,在空中虚刺数十次,弯刀一飞至,似巧合般,尽皆对上这数十次的剑路。

  清越短促的金铁交鸣声纷至沓来,苏错刀身随刀动,似慢实快,不花俏却也不拙朴,变化间精微奥妙,一招一式都有呼应相接,如一篇妙手偶得的文章,一气呵成,架构脉络无处不清晰完美。

  许约红剑势渐趋寂静,臻于无命无我至死至灭之境。

  苏错刀则气息悠长,身如轻云出岫,刀势却如山岳江河,愈见气魄愈显宏大。

  一般情况下高手对战,内息圆融,以实破虚,兵刃极少相交,此刻这一刀一剑却似多年不见的情人私会,寻尽一切契机碰撞交击难分难解。

  一片冰雹骤雨般的繁音密点中,屋内亮起烛火,随之一个苍老疲倦的声音缓缓传出:“苏宫主,请停手罢!”

  孟自在虽老,眼光之准却是鲜有能及,这话明显是看出许约红已如入漩涡身不由己,能停手休战的只有苏错刀。

  苏错刀银刀抹过许约红的长剑,倏然窜回袖中,静立于当地,虽衣衫破裂,却气定神闲:“多谢指教。”

  这一谢真心实意,哪怕不见孟自在,就凭这一战中自己所悟,也已不虚此行。

  许约红方才对战时的精气神在苏错刀收刀的一刻,如露水见于骄阳消失殆尽,瞬间又成了一副病歪歪的衰弱模样,摇了摇头,淡淡道:“谢我做什么?你赢了。”

  随手抛剑于地,一柄利剑已断为寸余长的十来截,裂口断纹细微如蛛网,却是在无数次碰撞中被苏错刀以均匀如一的力道和角度生生震断。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面容清癯慈蔼的老人手举烛台,微笑道:“苏宫主,秋夜寒凉,可愿陪我这垂暮之人喝杯清茶?”

  又吩咐道:“尽望,你先送你许师兄回去。”

  任尽望躬身道:“是,师父。”

  苏错刀缓步走近:“见过孟前辈。”

  孟自在看清他的容貌,不禁一怔,手腕轻轻一颤,一滴烛泪滚落手背,低声叹道:“似是故人来……难怪,难怪……”

  苏错刀接过烛台,语气中别无情绪:“前辈也觉得我长得像沈墨钩?”

  孟自在定睛细细打量半晌,异常直接道:“空中撒盐罢了,形似而神不似。”

  江湖中人尽皆知,孟自在武功未必有多了不起,做人处事却是漂亮得堪为表率,此刻这静夜之中,面对邪~教之主,他却毫无戒备警惕,仿佛只是与相交多年的好友随意闲扯,言语全无粉饰润色。

  苏错刀甚是愉悦,道:“前辈慧眼……可苏小缺不就因为我这几份形似,这才另眼相待?”

  孟自在道:“小缺是性情中人,一直都是……沈墨钩既死,他便想在你身上补偿一二。”

  慢慢说着一侧身,做了个邀约的手势。

  苏错刀见屋内铺设着光洁的茶色木板,矮塌矮几一尘不染,自己一双青木屐却又是尘灰又是草木碎屑,当即脱了木屐,赤足而入,自顾落座,道:“苏小缺还活着,是么?撇下沈宫主留给他的七星湖,跟在白鹿山时就竹马成双的谢天璧一起风流快活着,是么?”

  忍不住讽道:“果然性情中人。”

  孟自在眼中有阅尽沧桑的宽和智慧:“你大概还不懂得……有些情是孽缘,却也是劫数,拿得起就放不下。”

  旁人的爱恨汹涌,苏错刀自然无动于衷:“可有些人,明知放不下,就干脆不拿起。”

  ☆、第十八章

  孟自在盘膝席地而坐,拎起小小一只铜壶,慢慢斟出一杯茶:“错刀,我未见你时,对你绝无半分好感。因为你辜负了小缺的信任……他对你真的是失望透顶,连一眼都不想再见你。”

  凝视苏错刀,眸中精光一闪:“我虽圆滑世故,却也不喜奸邪卑劣之人,你当年不过十岁稚龄……自此崇光才将你视为心腹吧?”

  苏错刀肤色本就如堆霜砌雪,闻言更显煞白,静默了一瞬,冷冷道:“苏小缺前往越家一事,是我密告崇光……那又如何?”

  此事尘封多年,本以为已无人知晓,一经提及,宛如噩梦重回,时光缩地成寸,一下又成了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孩童,心中痛楚恐惧之余,更有一种难言的愤怒。

  原来这就是奸邪卑劣,是狼子野心,是刻意蓄谋……孟自在却不会知道,自己看着苏小缺的背影在湖光山色中毫不留恋的逐渐远去时,那种四野俱静天地黯淡的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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