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的第七年_
快天亮的时候我一身狼狈地步行到了火车站。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这儿。呼吸这个城市的空气每多一秒,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折磨。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完了一切要做的事情,等我走到站台上才惊醒,发现自己买了回故乡的车票。
这是怎样的一种讽刺,然而我的下意识没有骗我。我是真的想回去,回去看看。
看什么?不知道。大学毕业后离开了大学所在的城市,切断了除了常辞以外和一切朋友同学的联系,此后就再没回过故乡。但是那座小城,仍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从未忘却。
我把脑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爱和恨,全部都抛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空落落地跟着火车晃动。一夜没睡,身心俱疲,身上的衣服又都是湿的,但是偏偏睡不着。我在半梦半醒中晃了不知道多久,火车到站时,想掏手机看看时间,才想起来在我跑出来以后,手机响起的第一时间我连是谁的电话都没看就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下了车,乡音和空气的味道让我忽然放松下来。周围很多人看我,大概是没见过坐火车坐得这么狼狈的人,我没在意。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钱包,还好我习惯把证件信用卡都放在钱包里,虽然孟小园说过很多次这样不安全,我还是一如既往。
……又是孟小园。
我发现我真的很难不想他,他渗透进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忽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早就没办法跟他分开了不是吗,那我还一直在自卑在内伤个什么劲儿啊。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等着他发现呢,就像车,房,生活费……我们早就难以分清彼此了,我的痛苦自卑,不也是他的么。
可是再也不会是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火车站。这是座不大的小城,然而十二年没回来过了,它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我穿过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看着路边努力辨认,这座商场以前是什么,那所学校以前又有没有。我在以前的高中,初中,小学门前都徘徊了很久,在门卫上来盘问之前知趣地离开,最后走到了我家街区里的一个街心公园。大冬天的,没有什么植物,公园里也很冷清。
我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把自己蜷缩起来。我淋完雨一直穿着湿衣服,此时已经开始全身发烫,牙齿打抖。不是不能去买衣服,不是不能去找间旅馆洗个澡。我想我是在自虐,无论是折磨自己的身体还是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公园。
十八岁的时候我大二,回来过暑假时被爸妈撞到和邻居家的林子接吻。那时我脾气倔脑子简单,坦然地承认,我就是个同性恋。我压根没想到我爸妈的反应会有那么大,我妈哭得犯了心脏病,我爸让我跪下拿皮带抽我,问我改不改,我说一句不改他抽我一下,还不改,沾了水继续抽,抽到后来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我的书包扔给我,然后把我踹出了家门让我一辈子别回来。我那时才意识到,砸门大哭恳求认错什么都试过了,但是当我爸问我改不改,我还是不能撒谎。我在家门口跪了两天,他们就硬是两天没有出门,直到我发高烧倒在门口都没出来,最后是常辞来把我扛回他家去的。
但是这不是最痛苦的回忆。常辞劝我先去上学,缓一缓再回来,我听了他的意见。虽然不再有生活费,我自己打零工再加上常辞帮忙,日子也还能过得去,但是作为一个独生子女,我确乎是从这时候才开始真正长大。开学两个月以后,我回去了,但是他们根本不给我开门。我继续等,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我不断地回家,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之门外。直到大学毕业那一年,我已经身心俱疲,抱着让我找女人生孩子都无所谓了只要爸妈还认我的心情回了家,而就在这个街心公园,我远远地看到了我爸正与同事寒暄。同事叔叔问我爸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吧,是要考研呢还是要工作呢。我爸的回答成了我后来十几年做恶梦时一定会梦到的话。
他说:我儿子?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过家。
除了常辞,没人能理解我的心情,没人能理解我那时有多痛苦多难过,没人能理解我这么多年到底在绝望什么自卑什么,没人能理解我最后能过上这样平稳安详的生活是怎样难得的事,孟小园也一样。他只知道我爸妈因为我是同性恋跟我断绝了关系,他总是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我爸妈会明白的,他每次试探着跟我说这个问题,都会被我远远避开。我那时觉得,大学毕业以后已经堕落滥交到没染病是走大运程度的我,能和孟小园安定下来是老天给我的奇迹,而奇迹不会有第二个。我跟常辞说死也不能告诉孟小园这些事情,常辞只好不说,只是一遍遍地敲打孟小园,要珍惜我,要对我好。
可是事实证明,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不可能发生。
我坐在长椅上胡思乱想,觉得我现在体温一定有四十度,脑子都烧得快不清不楚了。抹抹脸,干的,没有眼泪,但是我却生出了我满脸都是水都是眼泪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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