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番外

 季老太太的葬礼结束那日, 季玉泽回到兰竹院换掉孝服,让小秦出去候着, 自己则进入密室端看了好一阵少年时作的那幅画。

 扶月。

 他默念这两个字,再抬眼看着画上没有五官的少女,她身后是一棵红艳的梅花树,看着看着,扶月的五官与之重叠。

 原来,梅花树下的少女叫扶月......

 自识字来, 季玉泽阅过不少书籍,自然也就看过一些奇闻,不曾想恰好让自己遇到了。

 不过,她到底是谁?

 如果是当年跳进冰河、游向他的少女, 那么又怎会是扶正林之女?

 着实怪异。

 而且,扶月当年似乎是要游来救他。

 只是,当时的他不喜陌生人的触碰,于是直接将梅花枝骨刺向她,本来想刺的方向是脖颈, 可待靠近点那一刻,手拐了个弯, 刺向她眼角。

 从小记忆力便极好的季玉泽记得,梅花树下一见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九岁时。

 那年, 他被季明朗扔在义庄,差点饿死, 忽然就能看到一少女出现在眼前, 她坐在他旁边, 安安静静的。

 是来夺人性命的鬼吗?

 季玉泽当时候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发现不是来夺自己性命的,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看他的眼神充满怜悯。

 而他装作视若无睹。

 一开始,快饿死的他对旁边突然多出的她没多大感觉,后面,逐渐感觉义庄棺材里面的尸体没那么臭了,他们腐烂的面目也不那么狰狞了。

 他们就这样过了两日两夜。

 从来没有人陪过他那么久。

 在此期间遇到一个从窗外爬进义庄的□□,很多话,总是絮絮叨叨的,还问他愿不愿意与之交朋友。

 父亲、母亲、亲人等这些词对季玉泽来说都没太大触动。

 更别提□□说的朋友,可是,在听到‘朋友’二字的那一刻,九岁的他下意识地看向靠在柱子上打着哈欠的少女。

 她也是想和自己做朋友,所以才默默守在他身边吗。

 季玉泽面对□□的滔滔不绝,垂低眼眸,不再看。

 季明朗找到他后,知晓他两日没吃东西,第一时间塞了些包子进他嘴巴里,然后季玉泽就再看不到她了,消失前后不到一瞬间。

 她,走了?

 明明陪了他两日两夜,为什么一句话不说,为什么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季玉泽低头吃着季明朗塞过来的包子,眼底一片冷意。

 连一只鬼都不愿意陪他。

 可他连没有父亲、母亲陪伴的日子都不在乎,又怎会渴望一只鬼的陪伴,季玉泽这般告诉自己。

 离开义庄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里面一眼,却仍然没看到她...真的走了,眼底的冷意愈来愈重。

 季玉泽任由季明朗将自己放进马车里,朝盛州方向行驶。

 半途,季明朗遇到认识的人,相聊几句,他掀开帘子,撞见一条红丝带随风而飘,心微动,跑下去追着它。

 教导他学习的萧老养了一只五彩鸟,季玉泽想用捡回来的这条红丝带勒死它,看它挣扎,看它窒息。

 如此,身心才会有一丝愉悦。

 可惜被季明朗看见了,他随手一扔,红丝带再次落到半空中。

 季玉泽默然地看着这一幕,却不料,正好看到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的少女,她抬起手,指尖刚碰到红丝带时,人凭空消失。

 而梅花树那次见面,他已十四岁了。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特地跳下冰河来救他。

 那一瞬间,季玉泽萌生了一股奇怪的欲.望,很想杀了扶月,死人最乖、最听话了,再制成画纸,那就永远不会再离开了。

 可她好像不是人,所以他应该杀不了她。

 是鬼?不过他更相信她是梅花妖,在寒冷的冬日里,站在傲然绽放的梅花树下。

 落入冰河后,由于自小体弱,季玉泽又生了一场病,他记得那日晚,雪很大,下了一夜,到处铺满雪花,压得树枝弯了下来。

 屋檐上的琉璃瓦让大雪染成了白色,远远看去像是一间雪屋。

 等房间里的人都出去后,季玉泽睁开眼。

 他边压抑着咳嗽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伸手出去盛满一掌心的雪花,病得糊里糊涂间,透过余光貌似看到了她,但表面没太大的反应。

 只见少女的手也是伸出去,雪花细细飘落,却无一瓣雪花能落到她手上,仿佛万物皆与她无关系。

 包括她曾经在义庄陪伴过的他。

 也许,她只当他是个打发时间的木偶。

 季玉泽垂低眼,指尖扣着窗台上面的小雪堆,望向窗外的投影,永远只有一个人的影子,鲜血冒出来,染红雪。

 一雪花飘进来,黏到季玉泽侧脸上。

 少女凑头过来,他不受控制地转头,刚刚因咳嗽而带着血的薄唇落到她唇瓣上,两唇轻轻地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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