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

　那尊神像沐浴在光芒中，好似下一刻它就能活过来，带着无限的威严，走下底座，来到信徒中间。

　王玉川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师的手笔，每个肌肉线条，每个衣服褶皱都处理的恰到好处。

　可是让王玉川感到奇怪的是，这尊神像上却没有雕刻脸。

　那个雕刻家就连细节都处理的这么完美，不可能拿出个半成品出来摆在这儿，接受信徒供奉。

　唯一的解释，那便是这尊神像本就是如此。

　“我故意的。”老金头承认了：“因为我也没见过神长什么样子，干脆就让他们别刻脸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很符合老金头懒散的性格，但王玉川与他打交道多了，忍不住脑补他这一手是否还别有用意。

　“今天是他们的告神日，对他们来说，这一天的重要程度都能比得上咱们的春节。”

　老金头瞥了眼台下那些眼巴巴瞅着他们的信徒：“你多少还是说点什么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王玉川白了他一眼：“这样来之前我就能准备个发言稿什么的。”

　“完全没这个必要，你可是他们信仰的神啊，你放个屁他们都觉得是香的。”

　老金头这话不知道讽刺的是这帮信徒，还是那个他提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的神明。

　王玉川一时也分不清楚，他也不想耗费精神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台下一众信徒正看着他，他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神。

　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

　王玉川不忍心打破他们对自己不切实际的期待，神说的话不会出错，而人会。

　身为人的王玉川想象不到神在这个场合下会说些什么，他很困惑，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后那尊神像，这给了他灵感。

　王玉川缓慢的举起双臂，摆出跟雕像一样的姿势。

　这一刻，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变了，老者颤颤巍巍的躬身颔首，小孩学大人的样高举双臂，男人兴奋地大吼，女人相拥而泣。

　王玉川感觉自己很傻，无论是产生想让他们幸福起来的心情，还是假装成神的样子，欺瞒他们的行为都傻透了。

　他们怎么会信仰一位这么糟糕的神明呢？

　王玉川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仍属于“有的没的”的范畴，然而他却想就这个问题探究下去。

　他想要一个答案，所以到头来，信仰到底是什么？王玉川耸耸肩，双脚悬空，遁入中阴之地。

　众信徒跪在地上，一个个表现得意犹未尽。

　这时候离开是对得，神在他们的内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符号，当这个符号变成一个具体的人时，必将产生崩塌的危险。

　就如他不敢假借神的名义乱说话一样，距离信徒太近，只会加剧这种崩塌的危险。毕竟，神不会犯错，而人会。

　王玉川很郁闷的，老金头并不感到意外，俩人面对面坐着，良久没人开口说话。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王玉川表现得很警惕。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金头双手搭成个金字塔形，上身微微后仰，脸上露出饶有趣味的表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逼着我学习以神的视角看待问题。”

　“你想多了。”老金头脸上笑容加深：“我只是怕你孤家寡人一个，提前给你准备一支武装力量。你不是要和铁匠公会对抗吗？手里没人怎么行？”

　“我有龙堡。”王玉川打断了他的话。

　“龙堡毕竟不是你亲手拉起的队伍，跟你的心不齐，真摊上什么事，指不定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老金头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

　王玉川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他们就靠谱吗？”王玉川抬高了眉头。

　“奥尔良贫民窟数量比万度百科上介绍的还要多得多，信仰我就能吃得上饭，所以他们不介意信仰我一下，基数多了，总会出现几个狂信徒。”

　老金头慢条斯理的继续说下去：“你可以永远相信他们，他们甚至为了你献上自己的生命。”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有负罪感，信仰对于人类而言是……”

　王玉川刚准备说出“神圣不可侵犯”这个词，老金头立马接口道：“对抗虚无的有效方式。”

　他愣住了，对抗虚无？那是什么意思。

　“不懂？”老金头笑着问。

　王玉川点了点头。

　“如果叫你日复一日做一件事，就拿玩手机来举例，叫你日复一日的玩手机，时间久了，你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腻烦。”王玉川想了想，继续说道：“感觉生命虚度了，会很茫然，可能还会觉得活着没意思。”

　“对，这就是我刚刚所说的虚无的概念，通俗来讲，就是活着很没劲。”

　老金头翘起二郎腿：“人总喜欢把事儿分成两种，有意义的，和无意义的，做有意义的事儿会让人感到充实，做无意义的事儿，就像你说的，虚度生命，可是人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意义都是自己赋予的，信仰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一种产物，把自己的无力感寄托给神明，祈望获得神明的支持，又或者祈望神明来指导他们怎么生活，他们觉得这么做很有意义，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充实，充实是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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