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往对话框里敲上字, 耗尽桑絮全部的气力,她的四肢逐渐动弹不得,全身的温度和力量都汇到了心口。

 备注是简单的“裴思渡”三字。

 那一年乍听见她的名字, 不当回事, 思然思渡,虽然好听,无非都是代号。

 有几回把裴思渡的名字忘记,被裴思渡发现,每回见面都问她一次。

 桑絮不堪其扰,想记不住都难,有天在图书馆想起, 便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写出来。字写出来才发现她的名字有多美, 脱俗又清新。

 她去搜这两个字,查到朱彝尊在词里写:“思往事, 渡江干, 青蛾低印越山看。”

 当初不解其意, 未被触动。后来她到安城,有天百无聊赖地走在风里,脑海忽然背起诗词来。

 “思往事”三个字就像荆条上的刺,狠狠扎进肉里, 碰一下就出血。

 才觉出厉害。

 走了半天神, 四个字还是没能发出去。

 发出去又怎么样呢,人家只会当她是群发。

 不,裴思渡聪明得都成精了,自己是不是会群发的人, 她还不清楚吗?

 清楚又怎么样呢。

 让她知道自己在念念不忘, 有什么不好。裴思渡不是没有追求者, 那么多人惦记着,多自己一个不多,总不至于气恼。

 反正她也早知道自己在念念不忘。

 生日拍的照片,早已经败露了。

 裴思渡喜欢她从不遮掩,无论她如何假模假样地推拒,裴思渡都敢于表达。

 她不就是羡慕、喜欢那份坦然与自信吗?

 现在自己表露一二又怎么样,她不要什么,不怕被拒绝,随裴思渡什么看法。

 觉得她无聊,觉得她犯贱都无所谓。

 这段时间,她发现厚脸皮也是一门技艺。

 但以裴总的性格,多半只会轻飘飘地想,自己的魅力果然大。

 桑絮笑,裴思渡能说得出这种话。

 磨蹭到有了困意,才一鼓作气地点发送。然后立即息屏,将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睡觉。

 迟迟没有动静。

 现在很晚了,如果裴思渡没有另外的活动,可能早就睡着了。

 她说三十岁后不能熬夜,熬完的后果都在脸上挂着,很是难看。

 黑夜里寂静长了脚,分明无声,又像在翻箱倒柜地躁动。

 桑絮躺下后反而不困了,兴奋跟紧张慢慢消散,留下的是说不清的怅然。

 她自嘲好没意思。

 闹来闹去,思前想后,绕得自己都糊涂了,自己都不明白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除了失去更多,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无意义之外,她在折腾什么呢?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清醒是不是另一种糊涂。

 早早睡下也就罢了,熬到这个点,只为了自讨苦吃吗?

 还是她实在玻璃心了。

 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应,就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自己骂起自己。

 从前裴思渡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有多少是没有回应的,人家也没说什么。

 就连那一个月协约,说到底,赢家是桑絮,人家甘心做赔本生意。

 裴思渡以赔本的诚意来与她谈更多的单子,她却料定天下没有免费的餐食,馅饼要掉,哪怕砸在她头上,她都要收好了交还回去。

 又是什么原因呢。

 是她这人老实吗?不是。

 还是胆小,还是自私,或是别的呢?

 桑絮翻来覆去地想,以为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拿起手机看,也不过才二十分钟。

 正准备放下睡觉,手心震了一下,这点儿声响比往年的爆竹烟花声还要震耳。

 “新年快乐。”

 裴思渡只回了这几个字,冷冰冰的,客气的,甚至是敷衍的。

 桑絮却险些热泪盈眶。她置身于冰窟窿里,裴思渡的一句话又把她拉了上来。

 她想起方才的狼狈还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得了这一句,桑絮还想再说点话,但发出去又要等,又要煎熬,万一收不到回复,她不还是照样难过。

 干嘛再置自己于水深火热里呢。

 她踟蹰起来,被子里的那点热气,被她掀干净,只觉得哪里都冷。

 扪心自问,她现在的生活不错,是她想要的。按部就班,心境平和,最大的未知也不过在生意上。

 有封憬跟姜蕊在她之上担着,她赚得最少,承担得责任就最少。

 再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生活了。

 所以她要这么过三年,五年,二十年吗?

 每一个除夕都如此,直到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时,闲来无事的美好回忆里,只那么一个月的恋爱吗?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只要她再犹豫几秒,黑暗又会重新吞噬她,彷佛光亮没来过。

 不等头脑反应,食指已经重新点亮屏幕,她打起精神找话题,“你还没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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