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7-09章 尹吉甫(下)

  这倒是个清奇的视角。尹吉甫何等聪明,只因一叶障目许久,被此话点醒,瞬间豁然。

  申伯诚继续道:“天子之所以重用你我,不过是延续大周传统而已。周人亲亲尚恩,广用同姓之人,但普天之下颇多外姓诸侯,亦不能让其众寒心,因此会重用些外姓之臣,以示其量。昔日开国之齐太公、穆王时之造父,本朝之你我,便是此例。”

  尹吉甫从未想过此节,思索片刻,发现确是如此。

  “然而,周人祖训曾言,‘异姓则异德’,”申伯诚很快又泼了冷水,“太傅、太保再如何争权,终究是姬姓家事。可像你我这般异姓要员,天子明则重用,暗则提防,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左右为难也!”

  “这……”尹吉甫背后直冒冷汗,“可你乃天子妻兄、太子之舅,难道也不受其信任?”

  “此非长久计矣,”申伯诚今天句句语出惊人,“我乃姜戎出身,在他们姬姓人眼中,不过是西域戎狄,又如何敢委以重用?”

  尹吉甫若有所悟,想起今日朝堂上申伯诚拒绝接替虢季子白之事,“足下今日不愿领兵北上……”

  “太宰果然明察,”申伯诚脸上泛起愁容,“不是我不愿领兵,乃是不敢!我区区外姓之人,天子岂敢将大周王师全部家当交付于我?他今日之问,非是真心,乃是试探!我若欣然应允,岂不昭示我有不臣之野心?”

  尹吉甫恍然,不由心跳加速。自己身为太宰,周王静却从来没让自己担纲王师主帅,原来症结在此。大周宁可让虢季子白这样的姬姓庸才领兵,却决不肯将军权交付于外姓之人。

  看来,自己贵为百官之长,归根结底,却不过是宗庙中的泥胎偶像罢了。

  想到这,尹吉甫阵阵后怕。

  言罢许久,申伯诚又试探道:“太宰,想通此节,有何打算否?”

  尹吉甫本欲吐真言,却又霎地一凛,暗叫不好,申伯诚这么说,可别是天子派来试探自己的罢?像申伯诚这等城府深沉之人,不由得尹吉甫不加以提防。尽管二人都是异姓重臣,但绝不代表自己可以无条件信任他。

  “我实不知,”尹吉甫佯装苦恼,反问道,“不知大司空有何打算?”

  “迁封!”申伯诚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

  “迁封?”对方的坦诚倒是大出尹吉甫的意料之外,没想到,申伯诚的想法居然和昔日的虢公长父相当。

  “申邑位于畿内,城小民寡,却与我姜戎祖地甚近。今大周尚强,可以监督我申国不反,可他日大周复衰,则我申国必成京畿之大患!故而我之迁封,非是为己,却是为大周着想。”申伯诚说得十分坦然。

  “此言有理,”尹吉甫附和道,“只不知,申伯欲迁封何处?”

  “南阳,”申伯诚毫不掩饰,“我迁得越远,周天子越是放心。南阳易攻难守,乃防御楚国之要冲,我以扼守江汉为名迁封,天子必无不允之理。更何况,那里原先便有吕、谢等姜姓之国,申国迁至彼处,亦可互相照应。”

  尹吉甫深知南阳是楚国通往中原的咽喉,自是险要,申伯诚若动了迁封之念,倒没有比南阳更容易让天子接受的地方。

  “这么说,大司空心意已决?”尹吉甫问道。

  “然也,我明日便向天子告假,前往南阳一遭!”申伯诚淡淡道。

  “如此速也?”尹吉甫大奇,“此时与天子提请迁封之事,恐非易事吧?”

  “非也,”申伯诚笑道,“我此去南阳,虽有考察未来封地之意,但还有个更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尹吉甫被吊足了胃口。

  “寻访方兴,”申伯诚眨了几下眼睛,“太宰不会认为,只靠南仲、师寰,就能退了赤狄之患乎?”

  “这……”申伯诚的话太出人意料,尹吉甫半天没缓过劲来,“你是说,方兴在南阳?”

  “甚至更远,若说他在楚国,亦有可能!”

  “楚国?”

  “方兴与楚国渊源极深,你不会没听过,他在楚国有位相好的女子吧?”

  “这……”尹吉甫自然知道此事,只不过,他打心里不信方兴会在楚国。

  “太宰别忘了,”申伯诚突然笑出声来,“方兴可是与我家缔结过婚约!家妹待嫁苦等,我这个当大舅子的,岂能让楚女拐走妹夫?”

  “啊也,”尹吉甫想起方兴被天子逼婚之事,也不由拍腿大笑,“若非申伯提醒,我倒把这事忘了!”

  提及喜事,二人自然精神大振,又聊了片刻闲话,申伯诚这才告辞。

  “太宰有暇,亦多来我大司空府造访!”

  尹吉甫抚掌笑道:“怕是用不了多久,我便可去喝令妹的喜酒罢!”

  二人大笑,击掌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