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

 分尸好的尸体也同样需要找棵树来盛放。

 而小孩的尸体,也会被路过的各种鸟分尸而食。这种习俗传承了很久,饶是自诩疼爱宋承的蔡琴也没能打破这种传统,反而顺从地接受了它。

 这里是宋沅懂事识字以后给弄的类似衣冠冢的墓,低下埋的是当初存放宋承尸体的树的树干。

 后山是宋承的埋骨之地,所以宋沅选了最隐蔽却又靠近后山的秘灵山脚做了宋承的墓穴,而这也是她常来倾诉的秘密基地。

 按理说,宋沅的一切苦难源于这个兄长,她应该恨极这个“罪魁祸首”。

 可她却一点也恨不起来。相反很惋惜,惋惜这个世界上跟她最像,最亲的人早早离开人世。

 她常常在想,如果哥哥还在,自己的生活会不会完全不同?

 答案是肯定的,要么作为长子的伴生妹妹被爱屋及乌。要么在男娃儿这几个字的衬托下,她成为大家忽略的对象。

 歇了会儿,呼吸平稳下来后她轻轻掏出衣袋里的手电筒按下开关。

 开关有些不太灵活了,她使劲按压了几次才打开。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开始有了光亮,光亮之下的电筒已经锈迹斑驳。

 宋沅借着这微弱的光,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慢慢擦拭着宋承墓碑上的灰尘。

 等墓碑纤尘不染之后才从裤兜里掏出两小节残存的白烛,这是她前段日子托宋家隔壁的樊婶在公社捎回来的,用了几次只剩这么一点了。

 蜡烛一左一右摆放好,宋沅颤颤巍巍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在盒子的点火面划拉。

 点火面的划痕清晰可见。与它最原始的颜色相比,这褪色了不少,而这也意味着点火比较困难。

 宋沅努力划拉了好久火柴都没有点着。本来这一根点不着可以换掉的,可她的火柴余量不多了。

 慢慢地,她的脸上染上颓唐。可下一秒脸上又是一幅倔强不服输的神态,双手又灵活地继续划拉火柴。

 皇天不负有心人,好半响,火柴着了。她扬起笑意,身子弓起慢慢靠近墓碑前的蜡烛。

 还没等点上蜡烛,火柴就被晚风吹灭,而宋沅原本发热的身体也因晚风的侵袭而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再次点火。划拉第一下没反应,再划拉下冒了一个小火点。

 就这样反复划拉,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着。这次她变聪明了,用一只手捂住了火柴挡风,终于把蜡烛点燃了。

 在蜡烛的照映下,宋沅瘦弱白皙的小脸上扬起了甜甜的笑容,这是她今天一整天下来的第一个微笑。

 笑过以后,她认真看向墓碑上的字,似能通过其去观察宋承的容貌与状态。

 可惜看了半天,墓碑还是墓碑,没有一丝变化。她慢慢地耷拉着个脑袋。

 忽而,她想到了什么。她再次把手伸进裤兜,一股脑地扒拉着自己的口袋。

 费尽心思才掏出几颗珍藏已久的糖果放到墓碑前,而后坐到一旁,抬头看向墨蓝色的天空喃喃低语,似与朋友夜话。

 “哥,我来看你了!今天是咱俩14岁生辰,过了今天,咱又长大了一岁。”

 “也不知道你这一年的功夫有没有长高,会不会已经比我高出了许多?”

 “生辰日要吃鸡蛋,有人给你煮了吗?我没有,因为小叔还没回来。”

 “对了,刚刚给你的那几颗糖是安安给我的,你也尝尝味儿,很甜,甜到心里的那种。”

 “你在下面还好吗?有没有被欺负?穿的暖吗?能不能吃饱啊,要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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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言自语了半响,女孩的话似乎唠叨完了。

 此刻的她终于卸下了坚强,她挪了挪身体,越发靠近墓碑,头轻抵着墓碑上方,声音低了许多,充满了不确定。

 “哥,你恨我吗?”

 这是她长久以来想问却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在她心中整整憋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