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殒(三)

 没有用佛家称呼她为“檀越”,也不是有时情急之下忘却距离隔阂的“君师”,而是连名带姓地叫。

 他以前也曾这么叫过她。

 第一世她利用与他交好的便利,自佛寺中偷取了佛家舍利子,后来被他念经似的缠得受不了,于是与他打赌。

 让他若输了便允她一件佛家至宝,那时,他一脸严肃不赞同地喊她名字时,便是这样没有了佛家与凡尘的距离,蕴着情绪连名带姓喊她。

 “……记得。”

 她看了他一眼,点头。

 澄泓已将老方丈托付给了其它弟子照顾,十几名僧人青衣磊落,以格挡的站姿护在他周围。

 青牛鬼看向澄泓,碧玺浩瀚的眼睛星罗密布,如布棋一般飞速排序布列,不知道他究竟从中看到了什么,他随之一震。

 微顿片刻,青牛鬼整改神情,便发令让一众鬼怪为他让开了位置。

 澄泓原地盘腿,席地打座。

 佛性的光辉映照在他周身,一朵墨画晕染的青莲自身下将他托起,梵唱,清风,幽竹,明月,他彷似翩跹零花,自那红尘沾红颜,款动了涟漪,慢慢而来。

 “当初贫僧不肯允你,如今,你还要吗?”

 顾君师好似被什么冲击了一瞬,表情有片刻凝滞。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好像有一股气堵在了喉间,她缓慢吐息道:“澄泓,我不要了。”

 “可是,我输了啊。”

 他朝她笑了笑,半是伤怀半是欢愉:“输了,就该认赌服输。”

 顾君师静静地听着,内心却翻江倒海起来。

 他口中的“输”,她认为不会是当初的那一场打赌,但这件“佛家至宝”,她却了然肯定是什么。

 他凝望着她的面容轮廓,莲影送盼,人未醒,痴心加冕,莲梦垂青花自醒,簇新花梦一片。

 他以往很少笑的,端正威严,内敛禅心,但就方才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对着顾君师连笑三次了。

 有一腔花落平淡的温柔。

 有凉风吹醒隔夜梦的感怀。

 最后,相遇红尘,我愿天遂其愿的祝福。

 他身上的金光如火炬越烧越亮,天上一个太阳,云中一个太阳,直晃得人眼睛模糊不清,仿佛之间似能看见两道身影在澄泓的身上重叠在一起。

 魔神这头也稍偏过了眼,重瞳映射着不灭的佛光,似被其过于滚烫给灼伤到了。

 欠你的那一句回答,贫僧今世补回给你。

 他选择了对自己妥协,也选择了坦诚与解脱。

 他阖目,郑重地合什默念心经,他心如莲开,花开见佛。

 “顾君师,我愿意。”

 顾君师乍听到这句话,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但见他如同投身火焚、舍身成仁的姿态,她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澄泓,你——”

 她眼瞳猛地瞠大,人直接撕开空间,瞬移至他身旁。

 正想要阻止他,伸出手时,可却与他错身而过,只因他的身躯已然虚化透明。

 她僵硬凝滞。

 “在旧地红深之处,你不知,你早已在我的世界横行无忌,我妥协、投降、臣服,奉你更高于我的信仰。”

 他微微地笑着,在她耳畔处轻声念喃。

 她转回过头,对上了他的那一双眼眸。

 心若一菩提,清静在人间。

 那一双佛性的眼眸,色淡,却圣洁,但看着她时又映射着人间百态,痛苦,快乐,无忧,眷恋……

 两人对视之间,她出神地伸出手,但他却在她碰到的那一刻,在她的手中化为虚光星点,一触而散。

 记忆中,年青的佛子听到对面女子一本正经地调戏他。

 “佛家至宝,据我所知有三样,而摩诃禅寺便占了两样,若我没猜错,一件是老方丈手中的佛杖,二则是镇寺之宝的佛子,你输了,打算允我哪样?”

 “贫僧并无同意与你打赌。”

 佛子颦起了眉。

 然而女子却充耳不闻,反倒认真对比起来:“比起被世世传承的佛杖,我更钟意鲜活的佛子,就不知道你可愿意还俗,与我一道行走红尘一趟?”

 “贫僧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处?”

 “顾君师。”

 “啊,原来佛子也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就跟你那泥塑金漆的佛像一样呢。”

 记忆远去,一切又回到如今。

 他在消散世界的最后一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来,眷恋、过于小心翼翼地、虚抚过她坚毅的清寒眉眼。

 “我并非泥塑金漆的佛像,而是贪恋红尘堕落的苦海,我舍、我成全,即使湮灭成灰……”

 余音尚在,顾君师却已经彻底在这个世上找寻不到澄泓的踪迹了。

 “澄泓……”

 他甚至连一丝丝的魂魄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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