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若这条命是他自己的,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死亡。

 良久,他才慢慢进了府邸。

 “寂殒醒了吗?”

 任野小心回答:“还没,但一直叫着您的名字。”

 巫郁年:“嗯,忍春去查了吗?”

 任野:“属下已经叫她去了,”他忍不住道,“……是六皇子殿下?”

 巫郁年淡淡一眼瞥过来,任野顿时不出声了,他侧身打开卧房的门,低声道:“大乖公子在您的房间,但不知为何一直都没醒。”

 寂殒还在昏睡,俊美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似乎在竭力反抗什么,嘴里一直轻喃着‘主人’两个字。

 巫郁年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眼中幽微的蓝光一闪而逝,寂殒渐渐平静下来。

 “嗯,没事,待会就醒了。”

 巫郁年说完这句话,就一直没有再开口,静坐在案边,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期间忍春神色凝重的进来,取了巫郁年一滴指尖血,又匆匆离开了。

 任野安静的守在巫郁年身后,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大人性子越发喜怒无常,只有在面对六皇子的时候才会显示出一点往常的模样,那是难得真正的关心和在乎。大人是真心的将六皇子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只希望六皇子没有在大人每日服用的补品中做手脚,不然……

 外面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逼近傍晚时分,远处微暗的天幕传来闷雷声。划过的闪电的光倏然穿透半合的窗户,将巫郁年的侧脸衬的苍白脆弱。

 从窗户刮进来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

 下雨了。

 忍春捧着一个托盘进来,半个身子都是湿的,她眼中的冷意和愤怒似结成了冰,将托盘放在巫郁年的案上:“大人,查出来了……”

 外面响过一声雷。

 房间里没点灯,巫郁年坐在暗处,淡淡道:“说吧。”

 忍春眼一红,重重的磕了个头,“是属下的错,没有及时发现那补品中……藏着少量的缠骨毒!”

 良久。

 才听见巫郁年叹息一声。

 他放下手中未翻动过的书,“都想让我死啊……”

 缠骨毒,无声无息,丝丝入扣,脉象不显,毒发之时,会让人全身的骨头尽数化成脓水。

 一般毒发的时间,是在中毒之后的五年之内。

 “六皇子是何时开始送补品的……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巫郁年轻声道。

 忍春深深低头,恨的咬牙:“……四年前的秋日,您设计杀了七皇子,为他争了一份功劳之后。”

 今年就是第五年了。

 现在天气渐暖,春天快过去了。

 “这毒实在是险恶,若非……若非已经积攒到一定程度,又恰巧您昨日饮了酒,血息灼热,想必也不会露出端倪。”

 积攒到一定程度。

 巫郁年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房间里静悄悄的,正在任野以为巫郁年会大发雷霆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巫郁年慢慢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的风雨一下子就刮了进来,撩起他的黑色的衣摆,像是夜里翻飞的蝶,拖着倦怠的翅膀,找不出一处能停歇的地方。

 漫天都是雨雾,他捡起斜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慢慢走了出去。

 任野急声道:“大人,您去哪?!”

 巫郁年淡淡道:“出去走走,都别跟着。”

 他在国师府向来是说一不二,任野纵然焦急,也只能干忍着,眼睁睁的看着巫郁年出了国师府的后门。

 这场雨下的实在是太大了。

 长街上的小摊收的干干净净,灰蒙蒙的天空罩着街上的流水。

 巫郁年一个人慢慢走着,心里逐渐放空。

 眼镜片上已经布满了雨雾,但是无所谓,他右眼本就看不清东西。

 昨晚刚经历刺杀,他现在就独自一人出来,实在是危险的很,巫郁年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脸上的雨水顺着苍白的下颚线滑下去。

 耳边似乎又传来那些声嘶力竭的吼声:

 “……你必须活下去!”

 “巫郁年!你没有资格去死!”

 “孩子,守好大昭……”

 “牢记巫族的使命,孩子,今日起,你就是大昭此代的国师……”

 大昭,巫族守了几百年。

 这个国家逐渐的走向衰亡,巫族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接手国师之位的时候,十六岁。

 大昭的气运早就该断绝了,没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逆天而行,硬生生在死地中开辟出了一道生机。

 只是在他成为国师后的十二年中,这受人敬仰的位置,就变成了大昭人人唾弃的存在。

 巫郁年捂住自己的右眼,无声笑了,眼圈却在一点点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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