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清醒
我的眼睛率先恢复了知觉,感受到了光线的刺激。然后是我的听觉,听到了我喘息引起的摩擦音。我想我大概是到了天堂了,虽然我不相信有天堂,可除了天堂,我现在还能在哪呢?这里连呼吸音都和人间不同。
我轻启眼帘,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到了天堂。我呼吸引起摩擦,是因为我嘴上戴着个氧气罩。我的胸口上贴满了电极,电极连在一旁的心电仪上,我瞥了一眼显示器,心电图已经恢复了正常。倏忽,我明白,自己是被救回来了。
此时,我正躺在一间高档的病房里,墙壁被刷上了暖色调的油漆。一双小手扒在床沿上,梅思睁着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看,我吃了一惊。
“爸爸你醒啦?”梅思用稚气的声音说。
我晃过神来,要抬手摸摸女儿,才发现自己正挂着水,右手背上插着针,这一抬手,针被我从皮下扯出了一半。梅思见状,乖巧地把头凑了过来,我刮了下她的鼻子。
“爸爸醒了?”夏新突然从我面前冒了出来,手上拿着一辆玩具小车,原来他一直蹲在地上摆弄他的小车,我才没有看见。夏新艰难地爬上我的病床,把脸凑到了我的脸上,轻声说:“爸爸你睡了好久啊。”
夏新的话让我感到不安,我昏睡了多久了,这期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小娟怎么样了?我的事情秀颀是否知道了?
我摘下氧气罩,慌忙问他:“儿子,我睡了多久了?”
夏新若有所思地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三天了,爸爸,你睡了三天。”
秀颀从门外走了进来,自顾自地说着电话,她虽然说得很小声,但我隐约能听到她在和下属交待公司的事情。当注意到我醒了之后,她连忙挂了电话,坐到我的身旁,说:“你醒了,医生说你这两天会醒的,你总算醒过来了。”
她话刚说完,又注意到了趴在床上的夏新,呵斥道:“夏新,快从床上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的另外一边,把儿子抱到了地上,“爸爸才醒过来,你别吵着爸爸。”
夏新不开心地扭着身子,撅起嘴,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儿子关心我呢,不要紧。”我用虚弱的声音对秀颀说。
“爸爸,我也关心你。”梅思在床边蹦跳着说。
我缓慢地直起身,把她抱了起来,哄道:“乖女儿,吶,亲一个。”我吻了她一口,梅思灿烂地笑了开来。
“夏风,你赶紧把思思放下来,你手上还挂着点滴呢,这样会把针扯出来。”秀颀急促地把女儿从我身上接了过去,继续说道,“你别用力气,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别又晕过去了。”
我打量着秀颀,她穿着简洁的黑色毛衣,项上挂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看起来素雅又不失华贵。我依稀记得,那珍珠项链是我到海南出差时为她买的,第一次为她戴上时,她笑颜如花。
此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过去九年的生活里,秀颀私底下也不乏小鸟依人的时候。在外人面前,也懂得表现出夫为妻纲的姿态,给足我面子。但谁都清楚,她是个极其dú • lì 和干练的女人,她深谙人情世故,几乎是通过一手经营就把百业由一家小公司扩大到现在的规模。就算没有我,她也可以过得风生水起,轻而易举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敢跟小娟说,我可以没有顾忌地离开人世,和她在一起。可如今思来,这个理由真的充分吗?如果充分,为什么在得知我可能醒不过来时,心里会那么放不下?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不认识我了吗?”秀颀眼里带着挑逗的意味。
“不,看到你我觉得很暖心。”我说。
“夫妻吗?”秀颀不以为然地讲,“你知不知道,你都昏睡了三天了。”
她的语调很平常,就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似乎,她并不清楚我昏迷的原因。我想从她的表情上找到佐证,她的眼里除了淡淡的哀戚,毫无苛责与嗔怒的痕迹。难道,她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到医院来?
出于谨慎,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不清楚她对小娟的事了解多少,万一说漏嘴就麻烦了。我耷拉着眼作思考状,摆出一副要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
“我刚到医院的时候,你昏迷不醒,心电图就快成了一条直线,我简直被吓死了。”秀颀一边说,一边在心电仪上比划,接着又把眼神瞅向了孩子,“思思和夏新就拉着我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我说爸爸生病了。医生把你推进急救室,他们俩就跟着床后面跑,医生把门一关,不让他们进急救室,他们就对着门在那哭,这两傻孩子”秀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听她说到这,我鼻子一酸,泪水盈满了眼眶。
“这两傻孩子,我还以为他们只知道闹腾,想不到还会关心你。那时候,我真的很欣慰,孩子慢慢懂事了,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秀颀抹了抹眼泪。
“秀颀”我想说说感谢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却停住了。现在这种懵懵懂懂的状态大概最好了吧,我怕我话说多了,万一冒失,被她问出小娟的事,岂不是要伤了她的心。
“你先好好歇着,我让医生来看你。”秀颀走向门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开始思考一项我从未想过的问题:我爱过她吗?在结婚之前,她在我眼里,不过是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小妹妹,我们只有故人之情。结婚以后,我们休戚与共,一块经营公司,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从未想过,我爱她吗?仿佛我们无须考虑这个问题,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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