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如故

我把她的身体从造物机转移到了通灵机上,给她戴上了接收和传输脑电的头罩。

事毕之后,隔着无菌室的玻璃,我向外头控制机器的罗中青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了。通灵机的工作指示灯亮了,罗中青启动了机器。我走出无菌室,对着话筒喊道:“小娟,你能听到我吗?”我仿佛可以看到,我的语音转化成电磁信号,经传入线路进到中心计算机,被编译成电流,向她的大脑发去,穿透她头部的皮肤和骨骼,穿过脑膜和脑脊液,与神经元微管蛋白中的的电子发生作用,把信号传给小娟弥散在宇宙的灵魂。

我想象着她会如何回复我,心里惴惴不安。然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超过以往联系灵魂所需要的最长时间,却没有收到一丝回应。

“小娟,能听到我吗?”我连续问了好多回,依旧没有回应。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反应呢?”我问罗中青……

罗中青无奈地摊开了手,他铁着脸,应该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想起母亲之前常用来劝我的话“人死怎么能复活呢?”,不禁开始思忖,也许人死真的不可以复活,尤其对于已经离开世界20多年的人,想去联系她只怕是天方夜谭,这冥冥之中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

数番无果之后,我不再亲自对话筒讲话,而把信号的刺激改成了自动模式。电流的刺激从中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始终没有收到回复。我终于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或许,通灵机只是另一个。

我跑到外头抽烟解闷,罗中青见我这么失落,就过来解释说:“小娟已经去世20多年,跟以往的实验对象都不一样,自然会出现一些想不到的状况。”

“我知道。”我应他,“今天先到这吧,让大家下班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秀颀又得问。”

“好。机器继续运作,我留两个人值班。”罗中青说。

这样过了两天,依然没有回音。到了第三天,我已经难以掩饰住失望,任老罗带着一班技师继续试验。自己则跑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抽烟解闷去了。

正当我准备回家的时候,一个技师匆匆忙忙地跑到我的房间,兴奋地说道:“夏董,有回应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延迟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究竟代表了什么。我扔下手里的香烟就往实验室跑。

“老夏,你听。”罗中青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喇叭中果然发出了声响,但声音嘈杂,不知道是什么意义。我感到困惑,不过罗中青笑容可掬的表情仿佛在说:“是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至少有回应了。”

我忐忑地拿起喇叭,问道:“小娟,是你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喇叭发出的杂音有所改变,但仅是音调和音频的变化,依旧是听不懂的杂音,说明通灵机接收到了回馈电波,编译器却无法将它翻译。

我又反复问了几遍,依然是这样的结果。我心里一沉:难道是“她”?

我把罗中青叫到一边,悄悄告诉他:“我感觉是‘她’,因为‘她’说话也说不清楚。”

罗中青眉头紧锁,双手交叉,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了会儿,他才回应我:“‘她’不是会说一些简单的话吗?”

“是会一些。”

“那想办法让‘她’回复‘她’会说的话,只要能翻译出来,我们就可以判断是小娟还是‘她’。”罗中青说。

“对,她可能不懂‘小娟’是什么意思,所以不知道怎么回复。”我说,“我换别的话试试。”

我回到喇叭前,问道:“你还好吗?是我,还记得吗?”

回馈出的声波依然只有音调和音频的变化,没有具体的含义。我尝试多次,依然如此。

不过这个回馈声波有个特点,对于电脑自动发出的信号,不会产生回应。对于人工信号,不仅产生回应,而且每次回馈的声波,都不完全一样。不过随着一天两天过去,对于人工信号,它也没有回应了。可以判断,这是一种受意识控制的声波,不管对方是‘她’还是小娟,目前只能对这个声波进行分析,找出其中的规律,加以破译。

罗中青调出了回馈信号的原始脑电图,对每一次问话激发的脑电波的波长,振幅,和波的组合方式,进行了分析。

我知道,对方是“她”的可能性很大,然而,面对这一结果,我却渐渐没有了之前的担忧,甚至有些欣喜。我回忆起初教“她”说话时的情景,她发音发的很含糊,虽然不准确,却能听出大概的意思。我猛然想到,既然这些声波变化是由意识控制,那肯定是有具体含义的,或许是过于含糊,才显得这么嘈杂。既然这样,它跟现成的语言肯定是有一定相似性的。罗中青的电流库中包括回馈电波库,如果把接收的原始脑电波与回馈电波库相比较,找出其中的相似性,大概就可以破解其中的意思。

于是我用统计学的方法,对二者的相似程度进行数学上的比较,我的工作和罗中青的工作正好形成了良好的互补,我通过分析找出与杂波一致性较大的回馈电波,罗中青则对它们的区别进行分析。两个月后,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现象,对杂波进行一种系统性的调谐,它就和某些回馈电波完全一致,可以翻译。

譬如,经过调谐之后,在“小娟,是你吗?能听到我声音吗?”这句问话之后,所获得回馈信号的意义就变成了“是我,我能听到你”。而“你还好吗?是我,还记得吗?”这句问话之后,所获得的回馈信号的意义就变成了“我很好,我当然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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