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乔明没有回答,固执的脸上是一贯的威严,是的,他是乔家堡的堡主,有他的威仪,有他的脸面,他怎么会和这个他认为无恶不作的混蛋女儿道歉。她静静看着他,良久,蓦地笑出声。

“是了,怎么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为了乔家堡可以抛妻弃女,为了乔家堡可以假装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为了乔家堡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围攻致死也不愿出手相救,不愿说一句,她是我乔明的孩子,害怕她的恶名有损乔家堡的尊严。”

看见他青白下来的脸色,唇角的嘲笑越盛,“也或者是有损你乔明的尊严。你的面子多么重要啊,比某些人不值钱的命重要多了。怎么能要求你用面子来换命呢,多不划算的一桩交易啊。”

“够了!”桌面被拍得震响,她却连眉梢都没挑上一挑,依旧是嘲讽的看着他,听他道:“你做错了事,不仅不知错,还想让别人给你道歉!这是什么理!”

她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手指搭在茶盖儿上浮了浮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饮完一口茶,将茶盏不轻不重的放在桌面,掸了掸衣角站起身来,目光看着远处招摇的秋葵,嗓音依旧恢复淡然,“饭用过了,茶也喝过了,谢谢款待,告辞。”

话落转身便走,陆玥儿赶忙站起身,朝几人告了礼跟上,身后是一片静寂,她想,这真是一次诡异的饭局,历史上的鸿门宴与之前相比恐怕都是不及。

云水城之所以的叫云水,是因为晴时天边的浮云如同水一样,此时如水一样的浮云就飘在天际,青石子路两边的木棉花簇簇锦绣,像是从天际飘下来的浮云挂在枝头。她跟在乔昀后边,步子走得很慢,正四处打量景色,蓦地听见她传过来的淡淡嗓音,“你说,乔明是不是个混蛋。”

她顿了一下,愕然的瞪着眼。这个问题,到底要叫她怎么回答才好呢……

踟蹰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朝四周看了一眼并没有其他人影,遂放下心来,沉声道:“是。”

听见她在前面嗤笑了一声,“不,他远比你想的还要混蛋。”

陆玥儿:“……”

走过这段青石子路,木棉花遥遥远去,紫影流彩的紫薇花已经化作春泥,簇簇繁枝上挂着饱满的果子,乔昀走在前面,似乎神思有些混沌,连亭子前的台阶都没看见,陆玥儿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皱眉:“你没事吧?”

她抬眼看了四周一会儿,抿了抿唇,“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话落,转身脚尖一点,身影飞跃而起,朝着东南发疾驰而去。她愣了一下,想追已经追不上,只得依言在亭子歇下,思忖着今日这一次诡异的宴席间都透露了哪些信息。不想这一坐就是一天,一直到日落西山,霞光漫地铺下来,都没有等到她回来。于是不得不离开,出了乔家堡回到客栈,恰恰在门口遇上苏妄。

将今日在乔家堡发生的事情简约说了一遍,看见苏妄好看的眉眼蹙起,二话没说朝着乔家堡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叹了声气。都是些有秘密的人啊,不过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切事情和找到他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02:

石阶上已经闻不到馥郁的依兰香,透过稀薄的月光,可以看见枯萎的花枝,但空气中隐隐有寒梅幽香。白茫茫的月光下,不远处山头上梅花遍岭,或是还未完全绽放,只有隐隐冷香,可以想象寒冬飘雪梅花开,万千素白漫山红。

苏妄想,倘若她今夜穿的是一袭黑衣自己就不太容易能看见她了,但每每来此,她总会换上素白的衣裙,是最美好的样子。脚步倾轧过枯叶,传来细碎响声,她寻声看过来,顿了一下,清冷眉眼缓缓攒出一个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温柔的笑,温婉的像是缓缓绽开的莲花,她本来就是像莲一样纯净的人。只是被血一样的过往逼得不得不用刺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本来可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全天下男子竞相追逐的绝世好女子。

她转身看着面前的石碑,轻声开口,“娘,这是女儿的相公,他叫苏妄,是天下城的城主。”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朝墓碑拜了两拜,听见她断断续续的说,“以前我一直想,我和相公拜见父母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场景,会不会羞红了脸,会不会被娘亲调笑,会不会看着娘亲将我的手放在相公手上,让他务必将我珍之重之。”

“我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隔着生死,面对着一座冰冷冷的墓碑土坟。”她的声音轻微颤抖,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颓然瘫坐在地上,泛白的手指紧紧拽着裙角,极力忍受着什么。

苏妄蹲下身子,揽过她的肩,听她趴在肩头喃喃,“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

他抱着她,手指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在她耳边说,“阿昀,难受可以哭出来,在我身边,你不用忍。”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看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埋在他肩头,温热的眼泪不停的滴下来,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抽泣呜咽的声音都没有。明明那么难过,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脱力,可是却没有一点声音。连痛哭都是无声。

她这样的女子,不会轻易的让自己哭,人一旦软弱,很难再次无往不利的坚强起来。这样的女子,也是极其不容易受伤,然一旦受了伤,那就是一辈子的伤痕。过刚易折,说的便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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