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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玉在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Kevin的皮衣,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气息。那是一个雄壮而精致的男人经过一天奔波冒险之后的气息。她不知Kevin何时为她盖上皮衣,只记得他曾让她放心睡去,他说他会为她“站岗”。他的口音原本很异域,偶尔使用这些貌似并不属于他的词汇,略显僵硬而格外顽皮。

“嘿嘿!终于想好了?”

厨房里突然传出刺耳笑声,一听便知是骆驼。小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摸摸身后,背包还在,信封和U盘都在。骆驼又说:“还能再透露点儿吗?去台北准备干点啥?打算找谁?”

“我必须回答你吗?”Kevin的浑厚声音。

“嘁,别这么吝啬,过了河就拆桥……懂吗?过河拆桥?”

“回答这些问题,是过河的条件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不过这条河。”

“嘁!真小气!台北,对吧?今晚凌晨1点,华航。我这就弄票去!不过……您不会指望这飞机票也……”

“你拿票据回来,我给你现金。我们两个的。”

“嘿!成!一言为定!嘿嘿嘿嘿!”又一阵怪笑,骆驼出门而去。小玉佯装睡觉,等屋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才睁开眼,见Kevin不知何时已到沙发前,正出神地看着她。小玉吃了一惊,Kevin赶忙扭转了目光。这动作令小玉心头一抖。可赋也曾如此专注地注视她,与她目光相对后再匆匆侧目。Kevin与可赋是天差地别的,但眉目间的细微之处竟如此相似。或许这是男人的共性。小玉尴尬一笑,匆匆起身。本打算去卫生间洗漱,一眼瞥见餐桌上有两本崭新的美国护照,拿起一本随手一翻,证件照处正是金色大波浪的自己。姓名却是JoyceLuk。另一本上的照片是大胡子的Kevin,名字叫作CalvinSha。

“这个人的本事很大哦!”Kevin跟进厨房。小玉问:“看得出是假的吗?”

Kevin摇头:“看不出。这东西在黑市,起码得十万美元一本。”

小玉吃了一惊:“可他还要你机票钱?”

“不懂,我看他不是记者。”

“那是什么?”

“不清楚……”Kevin低头琢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很想知道Z的设计藏在哪里。”

小玉点头:“这谁都看得出来。”

Kevin若有所思:“所以,他或许是商业间谍?摩托罗拉、诺基亚或者三星派来的?Z的设计,估计他们都梦寐以求!”

“或者也可能是山寨商!”小玉脱口而出。中介公司的同事小王就曾经在东莞的一家工厂里打工,专门组装生产山寨手机的。据说也生产山寨Anphone的。

Kevin眉毛一扬:“山寨商?”

“就是Anphone的仿造厂家。中国有一些。网上能买到跟Anphone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手机,价钱就只有真货的五分之一吧,当然功能和质量差得很远。”

“你说的,就是盗版Anphone?你很了解哦!有买过吗?”Kevin饶有兴趣。小玉连忙摇头:“没,去逛过,差点儿买……”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她的确去秀水街看过假的Anphone,不止一回。但她没买。不能送假的给可赋。

Kevin并未留意小玉的语气,摸摸下巴说:“我的确听说过,中国有一些这种产品。真的很有意思呢!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你从没去过中国?”

“也不算吧。我在中国出生,不过很小就被祖母带到美国,之后再没回去过。”

“可你的中文怎么这么好?”

“哪里好了,只能算凑合。”Kevin腼腆一笑,摸摸头说,“中学一直和讲中文的同学在一起,大学还选修了中文。而且,祖母不许我不学中文呢!”

小玉笑道:“你一定很听你奶奶的话吧?”

“哈!奶奶……”Kevin酣然一笑,见小玉不解,忙解释道,“这是北方人的叫法吧?广东话里的奶奶,是叫丈夫的母亲。祖母是叫作‘嬷嬷’。”

“你是广东人?”

Kevin摇头:“不。我在旧金山长大,这里广东人多,广东话就像另一种本地方言。其实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人,嬷嬷从来没说过。不过听别人说,她也有南方口音。”Kevin的声音愈加柔和,仿佛蕴藏无限深情,小玉心中隐隐一阵羡慕,不禁低声问道:“你一定很爱你的嬷嬷吧?”

“当然!”Kevin用力点头,“她把我一点一点抚养成人,我当然很爱她!为了我的未来,她低三下四,吃尽了苦。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小玉微微点了点头。她能理解,却从未曾感受过。有关亲人的记忆,其实只有梦里才有的。Kevin又问:“真的吗?你真的能理解?你最爱的人是谁?你的爸爸妈妈?还是外公外婆?”

小玉心中一疼,摇头说:“咱们不说这个。”

Kevin无趣地点头,客厅里顿时宁静了。一个健壮的男人,穿黑色皮衣,拥有牛仔的气息,一天一夜疏于打理,嘴边和两腮都已生出浓厚的胡茬儿。但他提及祖母,竟像孩子般黯然神伤,该是个多情的男子,心思细腻敏感,对小玉更是分外体贴关怀。命运喜欢开玩笑,竟将千差万别的两人同置一条危舟,在随时准备沉没中建立某种特殊的联系,依赖而已,同病相怜。好像瞎子和瞎子携手而行,只不过小玉瞎得更厉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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