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小麦第一道精白粉蒸的雪白馒头,还是第一次敞开肚皮吃。

 镇守太监侯大鹏,拉着新收的狗腿子陈汉升,兴致大起,与一干螓首布衣排在一起,袖着手缩着脑袋,跺着脚,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脸上笑意灿烂。

 大半辈子,侯大鹏这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肉汤,这么香的味道。

 他丝毫没有半点镇守太监的样子,鼻子抽动着,挂着两条清水鼻涕,吞咽着口水。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他在醉娘一脸震惊的表情中,接过一碗浓浓的杂碎汤,随手拿了两个馒头。

 对醉娘眨了眨眼,比划了一个嘘声,眼见醉娘呆滞出神,只好招呼后面的陈汉升,自己动手盛汤拿馍,别耽误了后面的人。

 然后,侯大鹏拉着陈汉升,两人没有丝毫形象的蹲在地上,缩着脑袋,吸溜吸溜的喝着汤,吃着馒头。

 惬意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对比他以前吃过的山珍海味,美味珍馐,这一碗大锅熬煮的杂碎汤,螓首布衣用来解馋的食物,竟然分外的鲜美。

 酒不醉人人自醉,鲜美的不是杂碎汤,而是这一副官民和谐,言笑晏晏的桃源胜境。

 侯大鹏贪婪的喝干净碗里的肉汤,再用馒头将碗里的油花扫干净,一口塞进嘴里。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杂家回去小睡一会儿,然后起来给皇帝写奏章,让皇帝陛下,也感受一下,远在千里之外的冠虏乡堡,盛世桃源之景。

 在乡堡百姓的一片赞颂中,崇祯元年的春节来临了。

 这是李乾来到明末,过的最踏实的一年,这么多年,就属今年的春节,分外的让人欢喜。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从肃州路城蜿蜒来了一行几十骡车队伍,上面装载着慰问冠虏乡堡军民的猪牛羊肉,以及粮食白面银钱棉布,茶盐酱醋菜油等。

 李乾笑呵呵的收下来,谁说大明的官吏傻,拍起马屁来,做出样子来,不比后世的差。

 沾了镇守太监侯大鹏的光,上官慰问下署,实乃肃州路,乃至整个甘肃,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

 崇祯元年,大年初一。

 李乾带着冠虏乡堡官员,来到黑山。

 今日新年伊始,万物初始,雪停红日出。

 宜祭祀。

 忠心祠位于黑山之上,在原本黑山三寨的广场上。

 巍峨的院落笼罩在温暖的阳光下,在李乾锋芒毕露的‘忠心祠’匾额下,更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块通体黑色,宽五尺五寸,高九尺九寸的石碑,树立在忠心祠前,最顶端红色三个大字:不悔碑!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军职,战死地点,阳刻在上,红漆描字。

 忠心祠内,阳光从一整块的透明玻璃中射进来,丝毫不显得阴森,反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地上,巨大的黄铜香炉,插满了线香,青烟蒸腾升起,萦绕在一排排灵位上。

 巨大的火盆内,一个断臂的老兵,盘坐在边上,烧着纸钱。

 “三娃,将军将你的牌位请进了祠内,又在不悔碑上,刻了你的功绩。”

 “第功茂实,勒碑刻铭,香火祭祀,四时不绝!”

 “我等冠虏乡堡军人,纵战死沙场,此生亦无憾矣!——”

 “家里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杀鞑靼骑兵的封赏已经下来了,将军将封赏提升了一级。”

 “赏银几十两额,将军还给你们家的田地免税三年,每到春耕农忙,堡内其他乡邻,都会帮你婆娘收割耕种,除了这些,每个月还有抚恤钱粮,你婆娘带着孩子,以后的生活无忧。”

 老兵叫老张,原绣衣卫,夜不收哨,二队三甲伍长。

 .......

 又有一个二十许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男童,絮絮叨叨的对自家男人的灵位说着,脸上犹有未干的泪水。

 等带来的纸钱烧完以后,妇人唤过身旁的儿子:“毛蛋儿,给你爹扣头。”

 她身旁的儿子虎头虎脑,听到母亲的呼唤,他跪下重重叩了几个响头。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郑重的神情,高声说道:“爹,您放心吧,毛蛋儿懂事了,以后会好好照顾娘亲。

 ...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参军,像爹一样帮将军杀坏人!.......”

 看着儿子,妇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以前儿子顽皮不懂事,连最近新开的乡堡社学都不愿意去,整天溜达到山上玩耍。

 自从丈夫阵亡的消息传来,一夜之间,小小的人儿成熟了,主动上了社学,放学后更是帮着自己喂养牛羊,做做家务。

 现在更是在父亲灵前,说出了照顾娘亲的话,还立下了参军的志向。

 妇人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儿子长大了,忧的是儿子以后要去参军,为娘的舍不得啊。

 妇人紧紧搂着儿子,贪婪的不舍得放下,像是眨眼间儿子就会长大,就会离自己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