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恣闺谑戏和石头诗 逞才华再建海棠社

宝玉在炕上靠着枕头注目而视,不觉情不自禁,乃搭讪道:"宝姐姐,林妹妹,方才紫鹃他们替你们收拾文房四宝,你们这会子可有什么写的呢?"宝钗笑道:"等我们喝完了茶再告诉你。"宝玉听了,忙将靠的枕头推开,自己挪着坐在小炕桌的横头,将两边的桌面留出来,笑道:"你们俩人上炕来坐罢,地下坐着到底怪凉的。"钗、黛二人听了,放下茶杯,向晴雯等六人道:"你们也歇歇去罢,这里也没有什么做的了。"晴雯等听了,各自散去。

这里钗、黛二人上了炕,便将帐帘儿放了下来。见宝玉让出桌面来,也并不谦让,便对面坐下。宝玉便挽了挽袖子,替他们研墨。黛玉笑道:"你到底知道我们要写什么,就忙着研起墨来了?"宝玉道:"这何用问呢,怕你们写出来我不认得么!"宝钗听了,笑道:"我告诉你罢,我们又要起诗社了。

昨儿史大妹妹瞧见咱们院子里的海棠花树已芟复活,如今都发出枝叶骨朵来了。他说这都是你们回生的祥瑞。妹夫又得了翰林,又给姑老爷承了嗣,层层的喜事。他原要请我们到他家去。

他家是新盖的房子,诸事不便,所以他给了大嫂子二十两银子,烦他明儿办个东道。白日里请咱们众人做海棠诗开社,晚上请老太太、姑太太和太太们夜宴。我们预备下笔砚,原要先拟出题目来,大家斟酌斟酌的意思。"宝玉听了,大喜过望,忙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总没遇个机会,又不好单为这件事彰明较著的请人。如今趁着会作诗的几个姊妹们都现在这里,正好起社。我们院子里的海棠发的有趣儿,史大妹妹这个人更有趣儿。但只是我自从出家之后,可怜只作过一首诗。只怕也太荒疏了,明儿只怕又要出丑。"宝钗道:"你做过一首什么诗,我们怎么没见过呢。"黛玉道:"前儿袭人的汗巾子上写的不是吗。"宝玉笑道:"要算上这一首,可就是两首了。"黛玉道:"你那一首到底是什么?"宝玉道:"我一到大荒山,山上最高的一峰名曰青埂峰。峰前有一块石头,约高五六尺,其形状就和我那块通灵玉是一模厮样的,我师父说那就是我的前身。又说林妹妹是什么绛珠仙草。我那日上了峰顶,见了那块石头,心中不胜感慨,做了七律一首,就写在石头上了。"宝钗道:"难为你回了生,怎么总没说呢。"黛玉道:"他在太虚幻境也没说过,连我也不知道,你且念念我们听。"宝玉听了,遂念道:文自玲珑质自坚,几经雕琢色莹然。

钗、黛二人听了,点点头儿。宝玉又念道:幸无精卫衔填海,赖有娲皇炼补天。

宝钗道:"这才是呢,要知道自己全仰赖的是天恩祖德,这两句好。"宝玉又念道:一块徒留形磊落,三生空结意缠绵。

黛玉道:"这两句也好,虽有感慨,也还说得浑含。"宝玉又念道:归来青埂谁知己,屹立峰头待米颠。

黛玉笑道:"结句虽好,只是太高自位置了。"宝钗道:"他这首诗,我觉得倒比先在家做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似乎好些儿。诗之为道,穷而后工。到底要在外头受几天的罪,才有出息呢。"宝玉听了笑道:"既是愿意我在外头受罪,怎么我听见说我走了之后,你又成日家想的只是哭呢?"宝钗听了,啐道:"又说轻话来了。"黛玉道:"姐姐,你既说他这首诗作的好,咱们何不也和他一首呢?"宝玉听了大喜,忙取了一张花笺来,铺在桌上,又替他们研起墨来。

宝钗道:"时候儿不早了,咱们俩人联一首罢,你就先起一句。"黛玉听了,笑着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忙递过来。宝钗接来看了一看,也笑着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又递了过去。黛玉接来看了,提笔又续。宝玉在旁,不错眼珠的往来窥视。忽觉腰间发痒,伸手去抓。忽然摸着蒋不函赠的茜香罗汗巾儿,心下猛然一惊。暗想道:这个汗巾,若被他们俩人瞧见,虽说无甚妨碍,到底盘根究底的问起来,又是一番唠叨。莫若解了下来藏过,等到明儿只悄悄交给袭人,岂不省多少啰嗦呢。想罢,趁着钗、黛联诗的空儿,背过身去悄悄的解了下来,掖在自己褥边底下。幸喜钗、黛只顾联诗,并未瞧见。

宝玉穿的乃是一条玉色洒花夹裤,将腰提了一提掖住,仍旧掉过脸来,笑道:"诗完了么?"黛玉笑道:"完是完了,还没落款呢。"宝玉笑道:"咱们自己又闹什么款呢,拿来我瞧罢。"黛玉听了,便将花笺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仔细观看。

只见黛玉的起句是:磨不磷兮不曰坚,宝钗接的两句是:聆音未必韵铿然。

初平叱处成羊日,黛玉又联了两句是:嬴政鞭来沥血天。

顽到点头心可化,宝钗又续两句是:砺当漱齿力犹绵。

倘教精卫衔填海,黛玉收一句是:好伴鱼龙逐浪颠。

宝玉看毕,大笑道:"好,你们竟骂起我来了,又叫我变羊,又叫我挨鞭子。这也罢了,怎么临了儿还说教我去伴鱼龙,这不是要教我变个什么儿去呢,这还了得。"说着便顺手儿将宝钗揿倒,两只手在他胁下乱胳肢,胳肢的宝钗笑的喘不过气儿来,忙哀告道:"好兄弟,我再不敢了。"宝玉笑道:"今儿偏要教你把我叫了哥哥,我才饶你呢。"宝钗着了急,笑道:"那不是把你叫哥哥的人吗!"一句话提醒了宝玉,放了宝钗,就扑黛玉。黛玉性灵,听见宝钗一说,他早防备下了。见宝玉扑来,忙将身子一转,早跳下炕来。宝玉扑空,连忙跪了起来,往前一赶,不承望裤腰原是里面绸子的,又滑又没系着汗巾,那条玉色洒花裤儿竟顺着腿掉了下来。穿的又是短袄儿,招的宝钗、黛玉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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