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二·一 再见，吉娜①

发已半白的老妇人窃窃拉开了门，先从缝里往外窥探。故而来客只能看见她一只被洗刷到浑浊的眼睛，以及扒在门边的粗糙手指。

但映入她眼帘的，先是一片光滑的黑——上好的布料，尊贵的颜色。

黑色，公爵的颜色。平民只允许拥有贫苦的尘埃，而像眼前这样深邃而光滑的黑色，只能是伯爵大人亲自来访。换句话说，拿布领的领主：莫里森·巴克，亲自来到了这座边陲小镇。

老夫人一个激灵，随机大开门，深深地鞠躬：

“领主大人！”

“……您认错了。”

似乎，声音比想象中的要少一点威严，但确确实实是足够雄浑的声音——老妇人闻言抬起头，发现来者这一身黑衣与她印象当中那些大人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先是十分合腿的裤子，显得有些过于轻佻与怠慢。往上看又像是巨大的黑色斗篷套在了他身上——老妇人不知风衣为何物。

而来者的脸，则在严肃中显示出一种对待万事万物的普遍温顺——这或许是因为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夫人，我才应该是行礼的那一个。”

他后退一步，右手举在胸前举了个躬，也露出了他身畔还有一个红、白、金相间的身影。

“教廷骑士团「上骑士」列位，「白银之蛇」格莱尔·莫斯莱森，向我妻子的母亲献上迟来的家礼。”

老妇人愣了好一会，脸上的肌肉上下跳动，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但未等她出一言，自称「白银之蛇」的家伙便退开，给自己身畔的那个人让出了道一声见面的位置。

老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身上充盈着尊贵灵气的女孩走到自己面前，露出一个万分开心的笑颜：

“妈妈！我回来了！”

面前那个可爱的女孩就那样张着喜悦，身子微微前倾，将脸靠近了老妇人的脸。

可老夫人的脸上却见不到开心的征兆，反倒是泪水溢出了眼眶。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干枯而衰老的声带中传出，就好像许久未用的发动机艰难地再次转轴。

她的步伐颤抖得好像是心虚一样，可那确实是最最真切的感情，一步一步地搓到女孩身前。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拥住了女孩的后背，扯住了那些华贵的布料，把它们扯得如她的脸一般褶皱。

女孩比老妇人高半个头，这场拥抱并不对等，是单纯的一方对另一方的温暖。

直到泪水从女孩的肩头滑到锁骨，老妇人才终于吐出充斥脑海的名字：

“吉娜——！”

女孩没有多说一句话，她那苍白的马尾在夏日的暖阳中悄悄摇曳。

“他们……说……说你死了……”老妇人的哭声变成了哀嚎与倾诉，可哭吼的声音却很克制，一点也不像她的表情那样夸张。

她平日里也这样吗？外表富有张力，实际却细声细气？女孩在脑海里搜索着这样的记忆，希望得到求证。但很遗憾，并没有。

在吉娜的记忆里，母亲永久坚强，能用一只手把自己拎起来，丢到床上去。

可她现在看起来好单薄，和一个寻常的母亲没有什么两样。

她在被线针扎到手时，也会疼得流出眼泪吗？女孩在脑海搜索这这样的记忆，希望得到求证。但很遗憾，并没有。

在吉娜的记忆里，母亲连见骨的伤口都不会多吭一声。

哦对了，母亲的头发从来没有白过一根，只是确实在记忆里一年比一年矮。当吉娜被格莱尔带进城的时候，母亲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就站在两人现在拥抱的地方用力地和马车上的她挥手。

一段又一段记忆塑造起的那个坚强而可靠的女性，被眼前这个矮小、粗糙的形象打碎又重建，粘合成了混沌又让人心疼的模样。

女孩的眼角也不禁眯起，女孩的嘴也不再能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