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守在洞口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加到了四个。他们再也不像从前那两个看守一样,悠然自得地躺在离洞口几十步远的地方晒太阳,打瞌睡。而是寸步不离地坐在洞口那里,眼睛时刻监视着老者的一举一动。夜里,还在洞口那里放了一张床,留下一个人睡在床上,把洞口死死堵住。
为什么会这样呢?老者心中窃喜:一定是元非已经成功地脱逃,因此,他们不得已加紧了对这里的监守。
蚕茧泡在清净的山泉水里,略略地加了温,一个个蚕茧洁白如同凝结成团的白雪,在水中怡然地飘浮。老者细心地抽出丝来,小心地缠成一团,蚕丝发出晶莹的光,在蜡烛跳跃的火光下熠熠生辉。老者想起了小雨。这些蚕儿是她一手喂养出来的,茧儿结得大,蚕丝韧性十足,要使足了劲,才能把它扯断,这样的蚕丝,是做琴弦最好的材料,足见小雨喂养蚕儿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元非逃离,不知道小雨随他一同出去没有,但愿小雨能够听话,能够顺从,跟着元非,像是出笼的飞鸟,扇一扇翅膀,直入云空。出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雪遇,从此,二人双栖双飞,相伴不离,直到终老天年。
抽丝是精细之事,颐安帮不上忙,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看老者操作。近日来,他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心事重重。偶尔长长地舒一口气,竟像是在叹息一般。夜里,老者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老者睡着了,睡醒了一觉。颐安好像还根本没有入睡一样,大概是怕惊扰了老者,他躺着不动,但是,听他呼气吸气,时急时缓,就知道他还醒着。
邰振子忍不住叫了一声:“颐安——”
“唔,邰振子先生。”
“还没有睡着吗?”
“邰振子先生,我睡着了。”
“那我轻轻一喊,你就听见了。”
“我——我也是刚刚才醒来。”
“哦,我还以为你是一直都醒着的呢!”
而后再无话,只有睡在洞口的看守发出一阵一阵的鼾声,还不停地咂着嘴,“吧嗒吧嗒”的,似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邰振子问道:“不知道是几更了?”
“我刚才听见了梆声,已经四更了。”
邰振子笑道:“人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们爷俩倒好像反过来了。我睡不醒,你睡不着。我没有听见打梆,你倒听得清清楚楚。”
“唔——,我刚好那时醒了。”
“雪遇就跟你不一样,瞌睡大得不得了。头一沾枕头,立马鼾声就起来了。小的时候因为睡得太沉,经常尿床。尿了一床,冰凉冰凉的,经常把我给冻醒了。”
“以前我也尿过床。”
“长大了,雪遇还是瞌睡大,我们去挖草药,在悬崖边上,坐着歇口气,他歪在那里,一会儿就睡得人事不省。人如果没有心事,瞌睡就大啊!”
那个看守又在使劲地咂吧嘴,咂过了鼾声又起,响得像是打雷一般。老者笑道:“睡得像猪一样,把他抬走了,他可能都醒不了,别说看着我们了。”
“就是的。”
“他睡得死,我们正好说话。颐安,你还想睡吗?”
“唔——不想了。”
“想跟我说说话吗?”
颐安迟疑了一阵,答道:“想,邰振子先生。”
“好,那我先开头了。颐安,跟我相处,从冬天到夏天,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沉默一阵,颐安说:“邰振子先生,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晚辈实在是不好评论长辈。尤其是当着长辈的面。”
“是不是对我有些不了然之处,不好当面说出来?颐安,不要在意,不打紧的,有什么,你就说什么,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说什么,我都没有二话。”
颐安又沉默了许久,大概是在想从何说起。后来,他说了一句:“邰振子先生,相处虽然不久,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颐安,我不希望当你眼中的好人,我只想当你眼中的亲人!”
话一出口,又是一遍静寂。看守的鼾声落下之时,老者和颐安似乎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他们都屏住呼吸,极力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良久,老者说话了:“颐安,我孑然一身,漂泊半世,先后收留了雪遇和小雨姐妹。其中雪遇跟我生活最久,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这一次分离,算是最长的一次了。他也算得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跟他分别这么久,日夜思念,好在有你陪伴在我这里,也好比是见到了雪遇,对我,真是莫大的安慰,说起来,我真的应该好好地谢谢你。”
颐安低声地说:“其实我心里十分清楚,比起雪遇兄长来,我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们兄弟两个,各自有各自的长处,也各自有各自的短处。”
颐安说:“跟雪遇哥比起来,我只有短处,而没有一点点长处。”
“你稳重,你沉笃,这就是比雪遇有所长的地方。只是——,”老者婉转地说:“我总觉得你有话藏在肚子里,想说,又有好多的顾虑。颐安啊,这样憋着,其实是很不好受的,时间长了,说不定会为此而大病一场的。”
“我——,”颐安犹豫一阵,终于很坦白地说:“我也觉得不好过,特别是晚上睡不着觉,别人睡觉是享受,我睡觉简直就成了一种煎熬。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快要疯掉了,真的想不顾一切痛痛快快地大喊一声,拼命地喊出来,可能就会觉得好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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