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弹的什么曲子,听出来没有?”

  “大人弹的是《予取》。”

  “天下知音,唯有你了!可知道,我为什么在此刻弹奏《予取》?”

  “《予夺》于人,《予取》在己。”

  “《予取》无奈,只有求于人。这个,你听出来没有?”

  “小子愚钝,只能听音,不能听声。”

  上仙点点头:“你回去吧,风刮得紧了,你衣衫单薄,就不用在外面陪着我了。用你时,自然会叫你出来。”

  “是,大人。”

  琴童化为一阵轻风,在空中盘旋一周,卷起了几片枯黄的竹叶飘飞起来。琴童消失在上仙的袍袖之中,几片竹叶又孤寂地落到了地上。

  垂暮时分,元乾来看上仙,他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立着望过来。只见上仙埋头于青石之上,两手弹、拨、挑、抹,跳跃不已。侧耳细听,只有风吹竹林,“飒飒”作语,却听不见一丝琴音。

  一粒冰冷的雪花落到了元乾脸上,抬头一看,米粒大的霰雪正悄悄飘落,无声地落到了竹林之中,渐渐地,越来越密。再看上仙,孤零零的身形已然被飞雪包围,越发显得孤寂,清冷。元乾无声地叹息一声:师兄是要感动上苍,上苍却丝毫也不领清,竟然遣来一天飞雪,师兄的努力,能不能使上苍感动,却也不得而知。只希望这场雪尽快收场,师兄也少受些风寒,他也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虽然又功夫,在雪地里坐个几天,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

  夜色越来越浓,上仙孤独的身影越发显得模糊,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只有两手十指在青石上不停地跳动。他似乎已经到了无我无己的境地,忘却了世间的一切,只专注于那一支曲调高亢的曲子,虽然青石上的琴弦并没有锵然作鸣,但曲调却在他耳旁萦绕,在他心中萦绕,他弹了一遍又一遍,一曲终了,再接着弹下去,弹来弹去,只弹着《予取》。

  入夜,雪越下越大,从细小的霰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飞飞扬扬,飘飘洒洒。北风在山边厉声呼号,呼啸声一起,雪片就在空中飞旋起来,像是水中一个一个的漩涡,飞舞着扑向地面。

  上仙全身都披着雪花,成了一个雪人。地上铺满了白雪,他就坐在雪堆之中。竹林梢头也堆上了积雪,被压得低低地弯下来,似乎是一个不堪重负的白头老翁,屈背弓腰,随时都可能倾倒在地。

  夜里,听着北风呼啸,声声尖利。元乾不能入睡,披衣起身,叫一个小厮提了灯笼,走到了竹林之中。借着雪光,看见上仙还是那个姿势,他稳坐在青石前,浑身上下,只有两手在动。积雪覆盖了他的全身,元乾不敢作声,默默地看了一阵,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了竹林。

  大雪下了一夜,天亮时,雪片稀疏了一些。竹林被曙色照亮,上仙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起来,成了一个大雪堆。从雪堆里伸出两只手,依旧灵动活泛,在青石上起起落落,弹拨不休。

  元乾又来看视,站得远远,默不作声,久久不肯离去。抬头看看天空,彤云密布,云层低垂,看来,一天两天内,飞雪还不会止息。元乾默默叹息,眼睛有些湿润了,上仙的身影在眼中也模糊了。

  积雪被人踩得“嘎吱嘎吱”地作响,回头一看,是绿英儿来了。她诧异地看着上仙在青石上起落的两手:“咦,那是谁人,怎么只见两只手呢?”

  元乾急忙伸手捂住了绿英儿的嘴:“休得胡言!”

  “是上仙爷爷?”

  “正是,上仙爷爷正在抚琴,一点也不能打搅他。”

  “这样抚琴,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住口,还不是因为你,上仙爷爷才不得不做这伤身害体的法术!”

  绿英儿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雪霁天晴,积雪融化,上仙坐着的地方成了一个水潭,他就坐在水中,依旧弹奏不止。第三天,他的两手磨出了血,随着他手的动作,鲜血飞溅,把青石染红,把身边的积水也染成血红。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下一下地,该轻时轻,该重时重,直至皮肉磨穿,露出了骨头。

  第三日薄暮,落日西坠,淡淡地两道晚霞在天边欲隐未隐,欲下未下。上仙抚琴三日,血渍已经把青石染成了紫黑色。他目不旁视,心无旁骛,两眼两手只在青石琴上。眼睛看着青石上的琴弦,手指在琴弦上拨弄,青石为他所动,竟然发出了和古琴一般无二的琴音,在竹林中回荡飘飞。

  元乾远远地听见了琴音,感叹道:“青石也感师兄志诚,为之和鸣,苍天在上,你应该听见了吧?!”

  这时,一支红色的水杉枝叶飘飘地落到了青石上,就落在了上仙的手边。像是一片飞鸟的羽毛从空飞落。上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清楚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拿起水杉叶,细细地看,脸上,浮起了一层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