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张莫鱼一时的善心之举给他带来了好名声。在他去净都之前,整个军中亲切地称他为“银枪小霸王”,让他抓狂,抓狂了约莫一个月他终于放弃了抵抗,甚至还能热切地跟大家挥手应答报以微笑。最后张莫鱼开始哲学地感慨自己,原来人生就是一个逐渐被社会驯化的过程。

  当然给张莫鱼治疗的老军医名声更为躁动,很多四五十的老兵都天天对军医嘘寒问暖。一夜之间,军医发现他竟然冒出来五六十个同乡和远亲要跟他叙旧。都无一例外想探听探听这个药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个吃法。

  这就轮到老军医骂人了,老军医说我他妈是个大梁人。

  张莫鱼看到百曲终于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这个女人卖力的演技真是五体投地,真是三上悠亚都没她演技好。

  “你真是个善心的好人呐……”他再回看这位影后,身下那个女人却在对他眨眼睛微笑,好像在感激他。那女人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刚刚真诚的感激忽然又变了一副嘴脸,变成了挑逗的痴笑。

  张莫鱼是见过女人这样大胆痴笑的,那时他也光着身子,身下也是这样一双含着星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也是这样用柔软的手腕勾着他的脖子。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虽然很短,真的很短,好似一个梦,却是永生难忘的一个甜梦啊。

  “我陪你睡觉,你把你那个戒指给我好不好?”这声音依旧温柔甜腻,好像只是在问他索要一个吻一样。

  张莫鱼的脸好像是被人打了一个耳光那么肿,好吧,他的脸不用打本来也就是肿的。他所有的欲望和错觉都被这句话都给熄灭了,他翻身下床找早就落到地上的被子,然后裹住自己的春光,又蒙住头。他要用被子在床上要做一个坟墓,把自己永远长眠在里面与世隔绝。

  但是这“古墓”的“断龙石”就要放下的那一刻,那女子又钻进来,还是刚刚那个甜腻的讨好,“那睡两次?”

  张莫鱼气得上半身又从被子里出来,他奋力搜索四周,只能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鞋做出要打她的动作,那女子看到鞋板好像很惧怕的样子,连忙跪在地上用双手做保护头部的动作,脸上也很是惊恐。张莫鱼看她已经服软,于是只是狠狠地把鞋扔在地上,然后又把被子拉成坟墓反身要长眠。

  他心里非常操蛋,一个那么无耻的女人竟然能得到他的同情,居然还是利用了他的软肋,他最心爱的人。

  如果他再脆弱一点,他简直想在被子里哭一场,他本来在新罗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家庭和美,父亲虽然脸臭但经常能聊聊天,母亲疼爱,妹妹跟他亲密。他甚至还有一个情投意合的爱人,一起喂鱼、一起去吃臭豆腐、一起缠绵、一起依偎着看日落。

  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连唯一的妹妹都失散了。他没了家,也叛了国。红叶自然是再也见不到了,因为红叶就是宋七,她再爱他也在不可能叛她的家和国。

  他是个男人,男人在这世界上天生被褫夺了流眼泪的权利,但他还是有权利难过的。

  他现在真的很难过,他宁愿被捅一刀痛得昏过去,也不想自己心里最后的美好感情被这个人如此作践。

  他感觉到被子的外面,自己窄小的床铺上,又躺下了一个人。那人隔着被子在拍他的身子,好像在哄孩子睡觉一样。

  被子做的坟墓再也没有动静,好像是默许了这种交流。

  张莫鱼被这样一拍一拍,也好像拍掉了脾气,他现在确实享受有个人哄他,不管那个人动机是什么。

  “你是不是很有来头啊,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让我就伺候你一个?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不想做军妓……求求你了。”

  张莫鱼终于拉开被子的一点点,转头看看这个所谓的可怜人,可她仍旧是嬉皮笑脸地在讨好他。

  张莫鱼伸出一只手去甩掉她的“拍孩子动作”,随后继续埋入坟墓。

  可过一会那手又开始拍他了,如此反抗几次,张莫鱼终于屈服,在这一拍一哄的动作中,他睡了过去。梦里他竟然见到了红叶。

  红叶说,她很想他。

  同样做梦的还有玄必一。

  他实在是熬夜熬得太困,万顺给他端来早饭,叫吃了再歇息,可他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微温的粥粘在他的脸上。

  万顺只好给玄必一细心地擦了脸,又差小兵背回到他自己营帐的床上。自己去代他主持早上的操练。

  柳司罗还在玄必一帐里,也没人告诉她到底她是该留还是该走,于是只能又害怕又尴尬地躲在角落。

  玄必一睡得很沉,柳司罗站久了也累了,她壮了壮胆,走近了去看这位少年将军,玄必一原来是这么年轻,简直比他的弟弟柳司新还要小一点,只是白天都是板着脸故作老成,所以看不出。

  柳司罗的表姐出身新罗的武官家庭,所以早就听说过玄必一,那是纪州前朝三大将之首“飞将军”玄白龙的儿子。

  据说他十二岁起参军,十三岁做了百夫长,剿灭了一处盘踞多年的匪患,十四岁便带队可与数倍之众的大秦军队缠斗不落下风。到了十五岁,他的名声已经传入南面的新罗,连大秦使也每隔两月要听到他的名字,烦不胜烦。

  玄必一这名字确实是令新罗人心烦的。因为据说必一两个字,就是必定再一统纪州之意。这对百济人是雄心壮志,这对新罗人来说却是威胁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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