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与小

  张太直的两条腿像筷子一样在屋檐上追赶,仿佛着急夹不到东方就要露出的鱼肚白。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老了,三十年前,他一夜踏遍松港的屋顶都不觉得气喘,现在只是来回走这样一段路,就感到气力不济。

  他的手忍不住放在了腰间的袋子上,袋子里是大秦甘草叶,又走了一小段路,他还是把那只手放下了。

  还不至于吧,他想。

  过去他最不屑这种东西,他是何许人也?用得着这种奇技淫巧吗?

  现在皱纹已经藏起了他眉宇间的傲气,他路过了宋家老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想起了他青春时的朋友,那个鸟人。

  松都三杰,这四个字光是说起来就让人怀念,仿佛缀着永不消逝的光辉,可张太直却已经领会到一个道理,光辉从来不是瞬间熄灭的,是时间这个无情的家伙,化作了贪婪的老鼠,去偷偷饱饮灯里的油脂,让那光芒慢慢变弱,直至几乎看不见,最后才让人们放下戒备大大方方地忘却。

  张太直握宝剑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物是人非总是难以避免。其中根本的原因在于,死物总是比活人更稳定的存在,正如他手中的宝剑和赠剑的故人。

  如果当年那鸟人没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呢?是跟自己一样坦然接受衰老呢?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灵气乖张?

  可惜了,这个答案就连曾经的第一智囊也无从回答。

  算了,多想也是痛苦,他之所以能成为松都三杰中命最长的那个,就是学会了控制自己不去想痛苦的事情。

  张太直加快了脚步,他就要到家了。

  他熟练地好像一阵晨风,落在自己的书房前,那宝剑上的红宝石微微反光,好像一道媚眼。

  今次太匆忙,没给红宝石扎黑布。

  到底是老了,做事没以前那么仔细了。

  庭院还在香甜的沉睡中,只有几点不甘心的虫鸣想揭穿他。

  他望了望自己种枇杷树的方向,看其实是看不到的,但是这个伸脖子的动作好像能让他确认那棵树的存在,这让他很安心。

  他摘下蒙面的黑布,狠狠地喘了口气,推开自己的书房,打算放剑换衣服,尽快去补个觉。

  tā • mā • de ,书房里居然有个瘪犊子。

  这瘪犊子还翘着二郎腿正坐在自己位子上。

  “你总算回来了。”

  得亏张太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否则一准被这瘪犊子吓死,他是何许人也?还能怕他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只可恨刚刚没吃大秦甘草叶,现在为了应付他说话才吃实在是掉份,诶,只能忍着再苦一苦这把老骨头了。

  张太直大大方方把宝剑横在桌上,在那个瘪犊子对面坐下。

  “你是在这等着我咯?”

  张莫鱼其实刚刚偷偷睡了一会,听到了脚步声才醒,他看着张太直老脸上纵横的一道道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那微枯的须发里,藏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少年,智慧和老成只是是藏匿他的盔甲。

  “你连着好几夜都出去,是不是去军营踩点了?”张莫鱼放下了二郎腿,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住了他。

  张太直本想夸他不笨,可自己都被抓到自己穿夜行衣了,这都猜不出行动那也真的是傻子了。

  他轻轻一笑,胡须里露出了一点唇红齿白,他虽五十多岁了,牙齿却都齐全也不黄。只因为那姓宋的鸟人曾经告诉他,吃糖容易老,抽烟牙会黄。他注定活得长,定要好好保养器官,这话最后是被听进去的,确实也受用。

  “是又如何?”张太直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张莫鱼,他倒想看看这只往小狐狸道路上走的小子有什么高见。

  张莫鱼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是,我和闻歌确实渴望为母报仇,但我总以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卖关子是准备智取,尤其你告诉我这跟大梁间谍案是一回事,我苦苦在猜你的计策。可现在呢?堂堂的第一智囊,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挺着一把老骨头飞檐走壁,拿着一把剑跟侠客一样。这他妈就是你的计策?”

  张莫鱼倒是成张太直他爹了,最后一句更是把他数落得老脸都快掉下来了,真是叫人想捏紧拳头。

  等下,这语气和这气人的感觉好生熟悉。

  怎么那么像……他。

  张太早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带着淡淡老人斑的一边眉毛微微上扬,“好,那来说说你的高见,太直我……洗耳恭听。”

  张莫鱼胸口已经在起伏,他只觉得他面对的是一个不顾后果的老顽童。他要狠狠的批判他!

  “张太直!你五十多岁了!你还以为你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啊,一股热血往上涌啊,还夜行衣?你这是整哪一出!是红拂夜奔还是红线盗盒啊?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去大梁学过几招,可你上次拿剑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杀过人吗?就这么自信?新罗以前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情,就说宋七出生那年,不也有景明楼那档子事情?宋七的伯伯宋瑚也是这样冲到军营里,结果连宋家人连尸首都没要回来。你知道宋瑚当年是什么身手吗?”

  张太直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宋瑚有个屁身手,不就是跟玄白龙学过几年吗?他那个花拳绣腿只怕连前两天那个金少言都不如,金少言才是杀过人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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