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和守夜

  可她确实也好奇啊,“那宋樱小姐当真天姿国色吗?”

  金少言想了想,认真地点了几下重头,“容貌,无人出其右。”

  张闻歌抿着嘴点点头,“这么优秀,难怪小汪大人如此青睐了。”

  金少言摇头道,“若一个女子的价值只有美貌可言,那不是很可悲吗?除了仗着貌美多欺负欺负几个鞍前马后的蠢男人,连块手绢也要别人弯腰捡,用价值一亩良田的胭脂擦嘴,于家于国做不出半点贡献。”

  他说完连自己都很惊讶,这大概是他除了工作外第一次说那么多话,这么长的句子。

  张闻歌一听,仿佛看到了汪蒲鸟帮宋樱殷勤捡手绢的样子,金少言在一旁老气横秋叹气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终于绣完倒数第二层花样了,松了一口气,将线打结。“这话好新鲜,说的也是不错,可你自己要娶妻的时候难道会故意挑丑女不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金少言自己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老实地点点头,“是。”

  张闻歌开始绣最后一层,“看来你跟小汪大人交情很好,还特地拉你去看他的心上人。”

  金少言低头想了下,过了很久才开口,“他喜欢找我说话,我就听着。像你们兄妹那样的说话没试过。”

  张闻歌想起了自己搬离松都后,没了龙四这个玩伴,也是没人说话,只能寄情于书画和女工,实在想说话就跟傻子哥哥单方面倾诉。等傻子哥哥忽然聪明了,才开始有些斗嘴,有了话伴,日子也丰富起来。

  她轻轻一笑道,“家里就我们两个孩子,一直这么说话的。怎么,你是独生子吗?”

  金少言摇头,“不是,有两个哥哥,死了。”

  张闻歌想想也是,父亲三十多才结婚,自己出生很晚,父亲同辈人的孩子像龙元舟比自己大十多岁呢,金少言看着那么年轻,大约是跟一舟一样的老儿子。

  “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金少言一点都没有难过的意思,反而一脸疑惑,“不伤心。他们死了,才轮到我进宣慰司。”

  张闻歌沉默。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说你那两个哥哥死得好吗?

  金少言听到她一直低头沉默,于是补充道,“我是外室之子,去年按独子法改了籍,才来了松都。本来是要烂在松原北境的。”

  张闻歌好像有些明白了他,他是个候补子女。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哥哥不成器就要她招赘顶门楣,哥哥进了宣慰司就要她去平庆嫁人。

  “你还去过松原北境?”

  金少言点头,“在那里长大,后来去补给营里呆了两年。”

  张闻歌针线慢了下来,抬头看他,白色粗布做的孝冠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来。“怪不得小汪大人吓成那样,你却这么镇定。看来当过兵果然不一样。”

  金少言迟疑了一会还是说了实话,“当过兵没用,要杀过人,还要多杀,手才能不抖。”

  张闻歌被针扎到手指,有些疼痛,一颗如珊瑚豆一样的血珠立在指尖。她只得立刻含在嘴里。低头仔细看,幸好针线和鞋子都没被染到。

  她也不知道回答他什么好,只能用鼻子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但过了一会,她还是有些忍不住好奇心,继续问道,“松原北境……是什么样子?景色好吗?”

  金少言认真回忆了一下,“北山,冬天会下雪。”

  下雪?一舟就在山上,应该每年都能看见吧。可惜自己马上就要去平庆了,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那肯定很美,松都松港都不怎么下雪。”

  张闻歌刚刚被扎得很深,手还是在流血,左右看身边并无手绢,她只得用一块铰下的一块零头碎布捏住手指,鲜红色从白布上沁出,变成一小摊胭脂。

  金少言从贴身处,拿出一个很小的红色陶瓶递给她。

  张闻歌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接了瓶子,打开一闻,是止血的伤药,她在自己伤口处撒了谢,顿时疼痛少了很多。

  金少言接到了她的道谢,又接过她还的瓶子,触到了她的手指。

  虽然她立刻就抽走了,但他依旧感受到了,这手指冰凉凉的,很软。

  他想,这手真了不起,能干,又好看,恰如这手的主人。

  他收好药瓶,轻轻说道,“松都很好,就是太吵。”

  他平时没这么多话,也不主动说,一如他的名字,话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结束这次对话,他从来没试过这样聊天,跟这样的人。

  张闻歌的血终于止住了,她重新包了伤口,套上了一个顶针固定,然后继续做鞋子。

  “繁华的地方总是吵的。”

  金少言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这话又没法接了。

  这人老盯着自己看,怎么都不知道避嫌。

  诶,他毕竟是边境长大的,也许不懂这些规矩吧。

  反正她现在没有涂脂粉,也没有戴钗环,粗衣麻布,蓬头垢面的,跟烧火丫头也没什么两样,看就看吧,也许是没见过做针线所以多看几眼吧。

  她只是继续绣着鞋子,等把最后一条边缝好,再缝上珠子做花蕊就完成了。

  金少言也一时想不出话继续跟她说,也只是默默看着她做针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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