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臣

    “戴公公。”阮廷玉垂着眼皮行礼。

    此人是司礼监提督戴权,这幽幽深宫中权势最大的宦官,经历三代帝王,连当今皇上在哪位嫔妃处过夜都要看他眼色。

    “阮少卿,恭喜恭喜呀。”戴权眼角的褶皱里夹着枚湿润的眼眵,随灯火闪动,“方才御宴怎么吃的这样少?怕是大理寺事务繁忙,少卿胃口不佳?”

    阮廷玉胃底没有来的生出一股恶寒,今上嘱咐的事情已让他头痛不已,这位戴公公偏偏又来搅局。

    “戴公公这般关心小臣,是有要事相问?”阮廷玉依然垂着眼皮,屏声息气。

    “阮少卿这就见外了,”戴权笑道,“能得今上如此信任,必是少卿有过人本事。”

    阮廷玉笑笑,还未答话,却见戴权转了转手腕,把那琉璃伞往阮廷玉手边一让,道:“手累了,少卿替我撑着罢。”

    戴权生得矮,阮廷玉又高于常人,论理确实该个儿高的来撑伞,阮廷玉不敢抬头,更不敢拒绝,只好接了那伞,低声道:“公公谬赞,不过是分内之事。”

    戴权轻笑一声,把手指甲轻轻搭在阮廷玉肩头,反问道:“帝王家的私事也是大理寺分内之事?”

    阮廷玉不动声色地往外退了一步,只是苦笑,不敢多说一句。

    戴权笑意更浓,道:“阮少卿当真谨慎,难怪今上如此信任,罢了,我也透个底,今上是不是把先帝藏书阁中的那张仕女图拿给少卿看了?”

    阮廷玉眼色微微收敛,抓着伞柄的指节紧了紧。

    大约是半年前,一个爽朗的夏日傍晚,他在大理寺中吃了半盏冰沁蜜桃,便有小珰来传,说是宫里召见。

    他放下琉璃小勺,起身问道:“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那小珰嘴倒是紧,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待到养心殿宫门口了,阮廷玉塞了一块银元放进那小珰手心,他方提点了一句,“今上只唤了寺丞一人。”

    阮廷玉很意外,一年前的殿试之后,他便只在朝堂众人间仰望九五之尊,单独觐见,这还是头一回。

    今上见到他,倒很亲切,挽着他的手直唤“阮爱卿”,然后便拉他进了内室后面的暖阁。

    那是先帝的藏书阁,灯火幢幢地点满了整间不透风的屋子,铺展在黄花梨木桌面上的,是一幅泛黄的仕女图,当中画了一个华服美人,怀中一对婴孩,美人笑容温柔恬静,婴孩神情憨态可掬。

    他不解地抬起头,对上今上凌厉深沉的目光。

    然后,今上给他下了道密旨,一道他无法抗拒的密旨。

    “……怎么,少卿一句话也不愿透露么?”戴权一句话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小臣……”阮廷玉终于抬起头,唇角勾起,面皮和煦地笑笑,眼神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小臣实在无可奉告,公公切莫怪罪。”

    戴权把脸一冷,夹着眼眵的凌厉眼神射过来,仿佛要把人看穿了似的,直瞪了半晌,把袖袍一甩,抬着八字步走开了。

    “……戴公公,您的伞。”阮廷玉站在原地不动,不冷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扔了罢。”三个怒气冲冲的字远远从天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