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台

    成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来，听见他三哥酸溜溜地说：“还没怎么玩呢，结果…一下子就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感觉前脚才刚上初中，后脚就毕业了。不知道高中会不会也是这样。等高中毕业了就要上大学，大学毕业了要找工作，找完工作要找对象，然后要买房子，娶媳妇，生小孩，生完小孩还要把他们都养大……”

    成焱在那儿自顾自地念叨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啧。”

    “要是能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也不想，也不用学习，也不用考试，吃了睡，睡了吃，想干嘛干嘛，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玩到老就好了。”

    “唉，上学，上学…不想上学……”

    大概是困意袭来，成焱的声音越来越小。而后翻了个身，没音儿了。

    他是睡着了，他下铺的成淼却彻底失眠了。

    成焱说的这些，成淼又何尝不能理解。只是，他仍旧羡慕着成焱，羡慕他连烦恼都那么单纯。只一味地想着吃、喝、玩、乐，仿佛有了这些，一辈子从此就百事不愁似得。

    只可惜，活了两辈子的自己，是注定不能做到像成焱一样的。

    他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又能在这个世界呆多久都搞不清楚……

    上辈子的他，是不怕死的，因为心无所系，万念俱灰。可是这辈子，他突然就怕了。

    他怕死，怕离开，怕有天一觉醒来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理论上说，既然他能够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就完全可能再穿去其他世界；亦或者是死亡，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湮灭。真到了那一天，他应该就从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永远地蒸发了。现在陪伴他，呵护他，爱着他的大哥，二哥，小焱，应该也就永远见不到了。

    他好难受。

    他舍不得……

    他本可以承受这世界的凄风苦雨，假如他从不曾感受过温暖。

    可一旦体会到了，他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所以说人真的是一种贪心的动物。上辈子他缠绵病榻时，所祈求的不过是一具健康的身体；弥留之际，他最大的愿望是再活一次；可真到拥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他却又贪恋着哥哥们给他的爱，死死抓住不肯放开。

    他舍不得大哥的阳刚与男人气概；舍不得二哥的温柔与悉心体贴；舍不得小焱的活泼，小焱的精怪，甚至舍不得他对自己说过的那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他都舍不得……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倒是不怕的。他只怕死了，或者去了别的世界，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见不到大哥、二哥、和小焱，只能抱着那点儿短暂的记忆在人世间踽踽独行。那样的他，跟个四处流浪的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身体缩成一团，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很快便是疾风骤雨，打得窗子砰砰直响。成淼觉得有一点儿冷，打着哆嗦蜷缩得更紧了。也就是这时，骤然一道闪电撕裂天地，随之而来的巨大雷鸣令他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

    那雷声太恐怖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就此炸*毁。成淼的心跳快到失速，冷汗涔涔，在那一刻恐惧到近乎无法呼吸。

    并不是他胆小矫情，而是那段记忆太过黑暗，恍若深渊般仿佛时时都能将他吞噬。他拼尽全力将它埋在心底，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忆，怕的就是它再泛上来，而他走不出来……

    上辈子，也是一个这样的雷雨天。当时的他病入膏肓，躺在床上须臾动弹不得，甚至连正常呼吸都成了巨大的奢望。那个时候，雷雨导致了停电，整个病房漆黑一片，雷声大极了，世界却又出奇的安静。安静到他已然不知自己这所重症病房的病友们究竟是死是活。住院的这一年间，他已经无数次见证了有人被蒙上白布抬出去，又有人躺在担架车上被推进来。可却没有一次他离死亡这样近过，近到他躺的地方仿佛已不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荒郊野岭里的一片墓地……

    那时的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发出一点儿声响啊，甚至是平日里听得人毛骨悚然的痛嚎与惨叫都起码能让他喘上一口气。可是，没有，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这里的夜晚静悄悄，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夺走了呼吸……

    而氧气瓶耗干之后的成淼，也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任由自己在被流放至大气层外一般的麻木虚无中一点点地失去知觉，最终五感尽失……

    “咳、咳咳、咳咳咳……”床榻之上的成淼掐着自己的脖子，终是抑制不住地痛哭失声。

    “小淼，小淼。”那样的痛苦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那结实的臂膀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为他顺着背，“又做噩梦了？”

    是大哥的声音。

    家里面停了电，四下漆黑一片，成淼只能在闪电将房间映亮的时候隐约看到大哥的面孔。那一刻，眼前的男人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他高大的身躯在无形之中给了他多少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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