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清茶、杏仁饼

 但今日这茉莉清茶,却很得他的心意。

 宋将军记得,当年在永王府时,也喝过类似的茉莉茶。

 彼时,他并不会品茶,总觉得喝什么都一样,甚至曾经被文臣取笑过。

 而永王知道后,却十分耐心地引导他。

 “这茶,要一闻,二品,三回味。若是闻起来香味宜人;入口醇厚或清冽得当;咽下之后,还能口舌生津,舒服温润……八成就是好茶……”

 此时,宋将军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汤。

 这茶汤呈现出半透的浅茶色,却依旧能澄澈地照出他的面容。

 宋将军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些年来,他带着宋家走得平顺,官阶也有所进益,但心中总是开心不起来。

 仿佛他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初的见死不救换来的,而并非像历代的宋家人――他们的功勋和官位,是沙场对敌,真刀真枪拼杀得来的。

 如今的宋府,依旧是受天子倚仗,富贵在身。

 但宋将军却感觉不到一丝身为武将的荣耀。

 当年玉谷城一战,惨烈非常。

 待永王和叶乾将军战死之后,玉谷城便被北戎人占领了,宋将军便是被端王派去善后的武将之一。

 当他到达玉谷城时,这座丰收之城,饿殍遍野,满目疮痍。

 宋将军痛心疾首,立即下令进攻,要将北戎彻底赶出大云的地界。

 当时北戎的主力已经被玄宁军大挫,正在修整期。

 宋将军他们带着精良的装备、充足的粮饷,与北戎鏖战了许久,才彻底将他们赶回了北面。

 而这两场战役,也大大消耗了云朝的国力。

 如今,宋将军已经是地位最高的武将,但他丝毫没有一点骄傲感。

 甚至时常感到不齿。

 宋将军的思绪缓缓拉回来,他幽幽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舒甜见两人都沉默不语,淡淡笑了下。

 她取来旁边的食盒,放到两人面前,一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

 “两位大人,只喝茶的话,未免有些单调……这是怀嫣亲手做的茶点,两位如果感兴趣,还请品鉴一番。”

 郭太傅和宋将军皆回过神来,目光落到食盒之中。

 食盒里放着一盘饼子。

 杏仁饼饼身很薄,中间嵌着一颗大大的杏仁,片片整齐,呈现出焦黄诱人的饼色。

 郭太傅笑了笑,低声问道:“这是……杏仁饼?”

 舒甜一笑,道:“是,也不是。”她指了指这杏仁饼,道:“这杏仁饼,还有一个名字。”

 郭太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笑着问:“什么名字?”

 舒甜的声音清晰入耳:“忠心怀仁饼――取忠诚和仁心之意。”

 郭太傅眸色微顿,笑容凝固了一瞬,若有所思地看向舒甜。

 这话发人深省,连宋将军也抬头看她,道:“郡主……此话做何解?”

 舒甜浅浅一笑,道:“这做饼,仿佛做人。忠诚是重要,但忠诚应该向着‘一颗仁心’,而是‘一颗私心’。仁心兼济天下,私心遗祸无穷。”

 宋将军若有所思。

 郭太傅却收敛了笑意,抬眸看向舒甜,目光沉了几分,道:“郡主,只怕你在这里,不是为了等宁王,而是为了等我们罢?”

 郭太傅嘴角微绷,似有不悦。

 宋将军顿时明白了郭太傅的意思……这小郡主话里有话,分明在劝说他们弃暗投明。

 舒甜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开了口:“我在家中煮茶,既然太傅和将军来了,我便请你们二位饮茶,有何不妥呢?”

 她语气轻松,眼角眉梢都带着真诚的笑意,道:“我说的话,自有我的意思,若郭太傅和宋将军不认可,大可以反驳我,或者不理我,但我应该有和两位交流的权利。”

 “且怀嫣自小在民间长大,对民间疾苦,只怕比两位更加清楚……这世上,最盼望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并不是君王,也不是大臣,而是百姓。怀嫣便是从百姓中回归皇室的,若站在更高的位置,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怀嫣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一席话,说得郭太傅微怔。

 宋将军也面色顿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郭太傅原本以为,宁王想利用这怀嫣郡主来游说他……如今却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来自民间的郡主,似乎比他们所有人更盼望着推翻腐朽的统治,重振朝纲,让大云恢复清明。

 就像这眼前的茉莉清茶一样,一口下去,是甜也好,是苦也罢,只要能冲刷掉肮脏与污秽,便值得一试。

 郭太傅抬眸,凝视舒甜一眼。

 她平和的目光中,带着灼热的希望,和煦又温暖,她的想法,仿佛润物细无声,层层渗透到人的心里,这双眼睛里,没有对权利的执着和渴望,却是澄澈而简单的――希望这个国家,比现在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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