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她蹦蹦跳跳地跟着迪克去布鲁德海文,参观他工作的警局,用他的电脑玩游戏,等待他无奈地教训她不要乱碰他的东西,一直等到一天结束。

    她在阿尔弗雷德端上餐盘时和他道谢,让触须提前做完所有的家务,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今天可以休息了,因为她已经把所有家务都做完了,尽管管家再也没有回答过她。

    她悄悄往提姆的咖啡里加很多很多的糖,听着餐桌对面用刀叉切割食物的声音,等待他喝下咖啡后一口喷出来,虽然从没有哪一次成功过。

    她不用再费心去找提图斯和ace,因为他们只会窝在壁炉前,不会乱跑也不会乱叫,不会让阿尔弗雷德天天举着粘毛器寻找狗毛,就像是两只会动的玩具。

    她每晚蜷缩在沙发上等待布鲁斯回家,耐心地等到午夜的钟声响起,车前灯的光亮从窗外,她的父亲用钥匙开门,目不斜视地越过她走向房间,才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回到房间,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只不过这次,没有弥斯特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拉妮娅无法将自己的意识分成两份,所以就算她用黑雾塑造出白发少女,她也不会在自己拥抱她时抬起手回应。

    她似乎忽然变成了透明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不,如果是这样倒好,可事实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行尸走肉,只有她一个人是活生生的人。

    这是一个只有她的世界。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好像一生都身不由己。

    他想要什么?拉妮娅真的很想知道。

    如果她屈服……如果下次那个攻略者再出现时,她答应他的告白,是不是这个噩梦就会结束了?

    拉妮娅想,她应该屈服的。

    可是她办不到。每当她认识的人突然开始靠近她时,拉妮娅都清晰地知道她又失去了一盏灯光,当意识到这一点,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恨意。

    她怎么可能屈服?怎么可能向这个懦弱到甚至不敢以真实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卑鄙小人低下自己的头?

    一盏又一盏的灯光熄灭,拉妮娅看着自己身边的黑暗越来越多,浓重的黑暗在她身边徘徊,一点点吞噬掉舞台,将她逼到角落。

    可笑的是,分明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囚笼,天气却还是会变化的。

    在一个雨夜,拉妮娅依旧在客厅里等待布鲁斯回家,窗外雨幕连绵,冲刷着泥泞的地面,浑浊的泥水在花园里泛滥,反射着远光灯的光亮。

    几分钟后,布鲁斯拖着沾满污泥的脚步走进客厅。

    拉妮娅听到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想象着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落,沿着他沾满泥水的裤脚摔进地毯,留下浑浊的污渍。

    假如阿福还会回答她,那么他肯定要不动声色地责怪他的少爷给他增加劳动量吧。拉妮娅想。

    想着想着,她慢慢伸手捂住眼睛,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她跳下沙发,轻轻抱住走向楼梯的布鲁斯,凑在他耳边,对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你们已经不算活着了……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对你们是一种侮辱。对不起,我早就应该让你们安息的。”

    小姑娘吻了吻她的父亲的脸颊,捏着黑雾凝聚成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她在郊外挖掘出了新的墓园,把他们的尸体埋葬进坟墓里,亲手竖起墓碑,完成她早就该做的一切。

    庄园还在等待它的主人们,但拉妮娅不想再回去了。

    墓园里的尸体越来越多,每当攻略者离开,拉妮娅都会将他抛下的皮囊埋进墓园,然后日复一日地坐在墓碑上,静静地陪伴着墓地里的亡灵,日出日落,月升月沉。

    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迅速流逝,在拉妮娅埋下第九十九具尸体之后,她没有等来那个攻略者,而是等到了从墓穴里爬出来的红头罩。

    ——他不是那个攻略者。

    只是一个照面,拉妮娅就确定了这点。

    就和她能感觉到那个攻略者的高高在上一样,她也能感觉到眼前的红头罩是不一样的。他和那个攻略者不一样,勇敢,无畏,熊熊燃烧,仿佛能够点燃无边无际的黑暗,让她从深渊中看到光。

    拉妮娅不能分辨在她心中萌芽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在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寒冬之后,她无法拒绝任何一点虚幻的暖意,对于快要渴死的植物来说,只要是雨水她都会心甘情愿喝下去,哪怕是致命的毒.药,她也愿意饮鸩止渴。

    只要别让她再挖掘更多的墓穴,只要别让她再在墓碑上枯坐到晨光熹微,只要别让她因为不想在冰冷的空气里醒来而拒绝入睡,只要给她一个回家的理由。

    只要……别让她这么孤独。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他。”她说。

    第一次,拉妮娅觉得她可以让另一个人进入那座墓园,把她埋葬掉的自己从坟墓里挖出来,牵着她的手回家。

    她说:“我——”

    这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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