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山

    “所以,你一直在积蓄力量,潜心复仇,却因为人小力微,姚魏又有龙气守护,所以久久不得施展。”

    舒凫心平气和地接过话头,“好不容易熬成厉鬼,但你的仇人……却早已死了千百年,连骨灰都找不到了。后人听信谎言,反而将你们奉若神明。”

    “……不错。”

    花解忧承认道,“我不恨他们,但除了他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

    这千年来,他日夜如火焚身,孤独痛苦,多少次想要寻求解脱,却又凭着一腔恨意强留在人间。

    或许,他早就已经后悔了。

    但是,悔又如何?

    倘若到头来不复仇,不让姚魏之人遭受同样的折磨,这千年来放弃轮回的执着,岂不是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最终,在悔与恨的反复撕扯之下,他朝向与自己当年一样懵懂无知的稚子,伸出了手……

    至此,苦海无边,罪业难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花解忧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惨白的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变成这样的恶鬼,就算投胎转世,弟弟也一定……认不出我了。”

    “不,那也未必。”

    舒凫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引魂灯托在掌心,其中是她在花童庙引渡的一缕残魂。

    “这是你弟弟的残魂。我想,他本以为你会和他一起转世,你却临时反悔,让他无所适从。”

    “他魂魄已散,无法强行留在人世,所以……只能留下一道残魂,依附在魏城花童金身之上。”

    “他……一直在等着你。”

    “……!!!”

    无论幻境中多么惊心动魄的景象,都不像舒凫这句话一般,如同在花解忧耳边敲响洪钟,瞬间将他从千年大梦中惊醒。

    ——他一直在等你。

    你的不安息,亦是他的不安宁。

    几见桑田成沧海,犹记昔年两生花。

    神思恍惚间,花解忧又回想起,当初他执意留在人间继续复仇,弟弟脸上心痛又无奈的表情。

    “我理解哥哥的愤怒,所以我不会劝你,不会阻止你。”

    “只是,倘若有朝一日,你的复仇累及无辜之人,以致罪业加身……”

    “花忘愁,愿以累世功德相抵。”

    ——弟弟投胎以后,又去了哪里呢?

    他说要积累功德为兄长赎罪,那么现在,大概是成了一位大慈大悲的长者,或是斩奸除恶的侠客吧?

    花解忧捧着舒凫递给他的引魂灯,凝视着其中一点若有似无的微光,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地,将引魂灯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前。

    他轻声道:“我……还能见到他吗?”

    罪行累累的我,与功德无量的弟弟……还能再见面吗?

    “你们未必还能做兄弟,但修仙界就这么大,只要想见,一定还能相见。”

    舒凫笃定点头道,“你转世以后,这盏灯就留在九华宗。你只须记得一件事,‘来九华宗寻我’就好。”

    花解忧轻扯嘴角,发出一声苦涩无力的干笑。

    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将脸撇向一边:“你又诓我。我知道,我见不到他的。”

    哪有什么功过相抵,如他这般杀伤人命,要么在地狱中受业火烧灼、刀斧加身之苦,要么来世投入畜生道,变成飞禽走兽一类,不知还要蒙昧无知多少年。

    花解忧不怕受苦,只是如此拖延,早已落后了弟弟不知几世,人海茫茫,哪里还能找到他?

    说不定数百年过去,世事变迁,就连眼前这两人也不在了,他还能找谁要个说法?

    但是……

    “足够了。恨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很累了。”

    花解忧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灯盏上,而他鬼气凝成的身体比灯盏更凉。

    “龙神,虽然你不是东西,但我还是要向你道谢。你的记忆,让我看见了姚魏以外的人间……人间,原来还有这样的风景。”

    我一生困于此间不得出,从未见过山河辽阔,死后却随着你们走了这么一遭。

    够了。够了。

    这座生前死后都困住我的城,我终究还是要出去看看。

    哪怕化为虫蚁,也要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一念及此,心如出笼飞鸟,再无繁重牢枷。

    多少怨念与执念,都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浮冰残雪,一点一滴地融化消失。

    “……”

    眼看着花解忧身影逐渐透明,江雪声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说实话,这次确实是千钧一发。谢芳年在外,掌门在内,再加上我以自己的记忆置换阵眼……缺少任何一样,都无法打破幻境,我们的话语也传达不到他耳中。时间一久,难免有凡人因此损伤。”

    “掌门?”

    舒凫疑惑道,“掌门在哪儿呢?”

    “在这里。”

    江雪声翻手亮出一面古镜,“我让他留了一点神识在此,助我破阵。掌门,你听得见吗?”

    舒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