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她慢吞吞走进厨房,房梁上垂下来一只铁钩,钩子上还挂着半篮蔬菜。开地窖掏出上年储存的腊肉,小心翼翼切下一块,捞起袖子开始做午饭。

    振衣伤势不轻,不方便上桌,瞿如像伺候产妇似的伺候他。无方坐在桌旁独自吃饭,一面听她邀功:“振衣哥哥你知道吗,是我求师父把你救回来的……”一只上古的鸟儿,好意思管人家叫哥哥,情这东西真是神奇。

    吃完了午饭小睡,一觉到傍晚。入夜前起来观望,还在下雨,一时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进房看振衣,他合衣歪在床头,不知道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反正半天没吭一声,应该是睡着了。

    瞿如破天荒飞针走线,来历不明的灰褐色布料上,针脚粗壮得像扁担。

    她凑过去,“缝裤子?”

    瞿如抖给她看,不光有裤子,还有一件缁衣,“昨天我在地头,看见阿时衣角的花绣得很好看,我试了一下,没成功。拆的时候力用得大了点,把布料撕破了,你瞧。”

    无方觉得没什么,他身上的衣裳都烂成一道一道了,不会嫌弃这件的。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转身道:“你留下看护他,我一个人去十丈山。”

    那可不行,瞿如扔下手里的针线追出来,见她已经布好阵法,把舍利塔罩住了。

    十丈山,无量海,在天极城以西,钨金刹土的边缘,如果仅凭双腿走,得走上很久很久。莲师当初得知她要行医,赠她一个金钢圈,可以连通南阎浮提两极。迈进圈里,就是一片无垠的草地,青草依依,夜风习习,她打着一把鲜红的油纸伞,头顶盘旋着三足鸟,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迈出去,十丈山便到了。

    斑斓的极光映照下,慢慢顺着小路往前,刚到山脚就听见有人在哭,一看是个黑胖的猪妖。她仰着脖子嚎啕,面前地上躺着个男人,斯文的长相,修长的身量,可惜一点活着的迹象也没有,大抵已经死了。

    无方生平最讨厌哭号的女人,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眼泪一点用处都没有。猪妖的嗓门惊人,又尖又利,锥子似的直戳人脑子,她喝了声“别哭了”,顺利堵住了她的嘴。然后蹲下身,牵袖探伤者气息……太微弱,弱得游丝一样。

    就算施救,恐怕成效也不会太显著,但不作为,这人就必死无疑了。她托起他的上半身,开华盖穴,向左右血海施灵力。一旁的猪妖似乎不能理解哪里杀出了个程咬金,定定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滴。

    半空中的瞿如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有时候她的名号比无方还响,那些赶来求医的妖魅未必认得灵医本人,但见到瞿如,大都无条件信任。

    所以眼前这个好看的女人就是灵医吧?原来灵医不是老妪……猪妖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发呆,漂亮的姑娘人人喜欢,她的美艳出尘,愈发对比出自己的粗鄙。

    猪妖很有些委屈,情郎半死不活,自己又深受打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把撑在一旁的红伞被风一吹,笃笃滚出去两步远,连人家的伞都那么富有诗意。

    她耷拉着嘴角问:“艳姑娘,他怎么样?”

    无方想尽办法,只换来这人长长的呻/吟,睁眼一瞥,倒下去就咽气了。

    猪妖大哭:“死了?他情愿死也不肯和我欢好!”

    无方看着她涕泪滂沱,想起上次的麓姬,心里不免有些犹疑。再探病者的元宫,渺渺茫茫,竟然没有半丝残魂余魄的痕迹。

    不费什么周章就拿到血蝎,过程顺利得出乎预料。瞿如对森罗城主夸赞不已,“一个半尸,这么讲道义,实在难得。”

    无方之前对他的印象,尸臭几乎占据半壁江山。今天打过交到之后,顿觉自己以前肤浅了。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得往深处发掘美。就像那个城主,虽然依旧青面獠牙,但心地善良,足以掩盖相貌上的欠缺。

    “不趁人之危,也算是个君子。如果旧事重提,那才尴尬。”无方谈笑着,左手捏住血蝎的尾针,右手捏住头,使劲一掐,虫子就身首分离了。

    异界的东西,总有一些古怪的地方,比如这血蝎就名副其实。小小的身体里不知装了多少血,怎么流也流不完似的。无方提着尾巴倒吊起来,控出满满一大碗,把整个石臼都染红了。瞿如啧啧称奇,看着那虫子的颜色由红转白,随手加进了蜈蚣和儿茶,一杵子就把它杵了个稀烂。

    那边又荒腔野调哼起歌来,无方把剩下那只血蝎装进小匣子里。它刚刚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好像还没从震惊和恐惧里回过神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方安慰它,“修不成人形,只能拿来做药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你。如果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也会尽量让你死得其所的。”

    那只蝎子吓晕了,尾巴一软,趴下了。

    有了药引子,膏药做起来没费什么工夫,从研磨到熬煮,半个时辰就制成了。

    油纸上滴了厚厚的一层膏子,瞿如托着盘儿进来。榻上的人还没清醒,五官浮肿不见多大起色,只比昨晚略微好了一点。她走过去看了两眼,“师父,他要睡到几时?”

    无方说快了,掀起被子撩他的裤腿。膏药隔火熏烤,待膏体软化后,“啪”地一声扣在了僵死的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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