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

    六条隆脸上的神情缓缓收敛,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对面的荒木信,但后者的脸色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见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慢条斯理:“我听说那个将领叫做‘江庚’,也是因为他,才导致你们的战败,现在,他也是城中守卫仅剩的支柱,若是能把他也杀了,我们就可以彻底占据隆安城。”

    六条隆说到这里,也没了笑意,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要你杀了他,就像是杀死罗尚武一样。”

    那在低沉的嗓音落下之后。

    “好。”

    荒木信点点头,而后就低下头去,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此时那张脸上,满是落寞,他轻轻喘气,下意识地想要握住身旁的刀柄,才发现自己在进来船舱时就被收缴了武器。

    六条隆最为明诚中最为煊赫之人,即使是荒木信见他也不能带刀。

    摸了个空的荒木信有些愣神。空洞的眼神更是越发无神。

    刀有的时候就是他的精神,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精神,此时又找不到倚靠,一时间眼中都失去了神采。

    “怎么了?”

    没有选择坐在自己父亲身边,而是坐在了荒木信身旁的六条枫,敏锐地感知到了荒木信的异常。

    她低声问道,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便发现刚刚还在非常认真地跟荒木信说话的六条隆早已收回了注意力,转而跟其他的将领谈笑风生,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荒木信抬眼,看了看六条枫灵动的眼睛,脸上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诚恳:“我们杀戮,到底是血腥残酷还是为了人们的幸福?”

    “你在说什么傻话?”

    听到这话,六条枫傻了眼,她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一样。

    那嗓音虚浮,就像是灵鬼低语一般,令她下意识地开口。

    但下一刻,她又转而担心地看着荒木信,眼中不无关切之意,她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对荒木信打击很大,但从未想过,这些事情会令荒木信精神都发生问题。

    毕竟她一个女流之辈,都没有因为这几次的失败而受到这么大打击,荒木信按理来说,应该比她更加能够承受打击才对。

    没错,。在六条枫看来,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只有那些发了癔症的疯子才会说出来,这种话,最不应该从荒木信的嘴巴中说出来才对。

    没能得到回应,荒木信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呆滞地收回眼神,眼中一片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在他心中,不停回荡着罗尚武死前的话。

    “粗鄙野蛮的侵略蛮夷,也敢吐出如此言辞,实在徒增笑柄!”

    那个明明已经深受重伤,再无反击之力的男人却发出了最铿锵的言语,宛若戏台上极尽高歌的旦角。

    “夷族鼠辈!蛮夷不化,还敢大放厥词,满嘴仁义道德,岂不知半点礼仪敬畏,若有来世,必将屠尔等如同猪狗!”

    那个男人,明明可以逃得生路的。因为荒木信答应他,投降就可以得到一条生路,他作为先锋营的主将,不会骗人,他答应别人的,就会尽全力做到。

    但罗尚武却没有选择生,反而是极尽嘲讽,声音响在荒木信的心头就像是天空中的雷霆。

    他是个尊崇武士道的人,觉得每个战士都要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他也敢选择死亡,但有些事情不是这么容易理解的。

    他并非没有杀过人,也并非没有杀过大盛朝的人,作为先锋营中的将领,他杀过的人绝对不少。

    但第一次,他对shā • rén 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抵触。

    而他,本应该是一个信念坚硬如刀的人。

    第一次,他在挥出刀砍杀敌人的时候感觉手中的刀重若千钧,就似乎手腕上压着的是一整座巨山。

    他是明诚中顶级的刀客,他手中的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切开堆在豆腐上的牛骨,但却不震碎下面的豆腐,他对于刀身上所有力气运用都臻至极境,他以往砍杀敌将,都会给对方最为仁慈的死法。

    他的刀会干脆利落地切开对方的颈骨、肌肉和神经束,给对方毫无痛觉的死亡,而后那颗头颅还不会掉落,因为他还会剩下一点皮肉,让对方不至于人头掉落,能留下最后的,属于武士的尊严。

    但这一次,他失误了,罗尚武的头被他完全切砍了下来。

    当时的刀重若千钧,他努力挥砍都挥不动,他心中忽而升起了无限的愤怒,也不知道是要砍杀罗尚武还是要砍杀心中生出的,那无限的情绪。

    “你没事吧。”

    看到荒木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六条枫紧张道。

    “再杀一人,还是再杀千万人?”

    荒木信悲笑一声,忽而抬起了面前的酒盏,将里面刚刚斟满的酒液再次喝尽,酒香醇厚,回甘烈烈,但在荒木信口中,却只剩下了烈火般的炙热。

    “我没事,我还要好好地,去shā • rén 呢。”

    放下酒盏,荒木信灿烂一笑,酒气涌动,那苍白色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红润。

    六条枫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荒木信,没有说话,澄澈的眼睛中映照出眼前的衣香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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