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二)

    此话一出,反添对方的嚣张气焰,为首之人开始大笑,并环顾四周对面前的玄尹大声嘲讽:“哈哈哈,没钱还想买马?瞧瞧这就是元玉山修行者的德行,都是些什么空子(不懂规矩事理)?见我的马撮啃(美),还在这里装顶。”

    气氛一度变得诡异尴尬,这席话叫周围的人更觉笑话热闹,围观者也是越来越多,闲言碎语教玄尹瞬间难堪自咎:他倒无所谓,但涉及元玉山——此事是他鲁莽了,玄尹暗自想着;他也从没涉及过这样的买卖,对对方的漫天要价十两,玄尹是万万没想到的。

    就在玄尹有些窘迫,牵着的掌心感觉到童女的挣扎时,身后的人群中忽传一声嘹亮的嗓音;此女声悦耳灵动,字里行间都可知,这位来者与玄尹同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没想到走近瞧瞧,居然是我们元玉山的热闹?”

    只见一位身着芝兰紫短褐,梳着左右发髻的女子不慌不忙地拨开人群,熟络地掠过玄尹身边,一把拿过他左手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又一脸无所谓地冲眼前比她高出不少的汉子嚷嚷:“这位上排琴(哥哥),老远就听你升点(大声嚷嚷)这银两不够,不就是买卖吗?和气生财,这么升点教咱抹盘(丢脸)也不是什么值当。”

    玄尹大概能听明白玄斓口中的江湖话语,虽有人解围,但玄尹心中已不想与玄斓再有何瓜葛。他急忙开口,打断玄斓的话,顺带着伸手想拿回属于他的锦囊:“玄斓,这事与你无关。”

    玄斓早就料到了玄尹的动作,她即刻将锦囊由右手扔到左手,还不忘一脸顽皮地冲玄尹吐吐舌头,然后又严肃地面向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问:“差多少,本豆儿(姑娘)给你。”

    “二两,童叟无欺。”那人说完还向周围围观的闲人们挑眉示意,似乎在表示自己没有半句假话。

    “啧,这贵价,你们听听,他可比西街丝布庄的刘叔还奸呢。”

    此话一出,倒令围观众人忍俊不禁,氛围又开始活跃起来,除开谈论刚才提及的奸商刘叔,也有人在议论这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言语老道的女子。

    玄斓虽这么说,还是从怀里拿出二两碎银,将它们啪嗒啪嗒地落入锦囊中,扔向了眼前与自己对峙的汉子。

    那人接过锦囊,不紧不慢地打开,确认银钱无误后冷哼一声,带着身边俩厮拧开人墙,大吼道:“滚开,看什子热闹,狗都不如,还不给你爷爷让开。”

    热闹随此话落幕,众人纷纷退避,该干嘛干嘛,只不过这一事件也随着退去的人流开始散布四方。

    玄斓两手叉腰,转过身微微仰头,得意地看了看玄尹和他牵着的孩子,对自己的出手豪迈夸夸其谈:“还不谢谢你玄斓师妹?我就说了吧,要你别急冲冲地往回走,跟着我是不是就没这么些麻烦事儿了——我说这位小妹,你多大啦呀?”

    玄斓见玄尹脸色不大好便不再多言,反而蹲下来,亲切友好地问怯生生躲在玄尹身后的童女。

    结果这孩子,面对玄斓的话就是一声不吭;反倒见玄斓向自己凑近,居然都害怕地抱住了玄尹的右腿,让玄尹一个激灵,禁不住往后闪躲。

    “哈哈哈,我玄斓在元玉山可是花见花开,我有这么凶吗?罢了罢了,说正事。玄尹师兄,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带回山里,你收为徒弟?不过你不是才有徒儿了嘛,不如这孩子你就给我带带?”

    玄尹没心思听玄斓聒噪,他俯下身将紧紧抱着自己右腿的瘦弱双臂挪开,朝一脸青紫旧伤,蓬头垢面的童女轻声安慰:“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更不会把你卖去哪儿。你饿不饿——玄斓,你还有吃的吗?”

    “喂喂喂,有事就玄斓,无事就离我八百里远。你至于吗?至于这么……”玄斓似乎话中有意,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将一些话重新憋回了肚子,转念又言:“我说师兄,算上刚才的二两,还有我们路上的干粮、下馆子都是我付的钱,现在还要向我要吃的——喏,我就这点饼饵了,回山也就不到半天路程,你还不如扛着她御风而行,回山用膳。”

    玄斓虽有埋怨,也边说边将自己的行囊翻了个遍,最后拿出了荷叶包住的饼饵,不计前嫌地递给了玄尹。

    玄尹谢过玄斓的饼饵,蹲下身来递给眼神惶恐的童女。

    他见眼中的孩子看到饼饵立刻眼神有光,尽管饥肠辘辘,但只是一脸警觉地吞了吞口水;这孩子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又抬头上下扫视身后的玄斓,最后才把视线挪回一直蹲在她面前的饼饵上。

    似乎是她警惕地确认过两人真心无害,心中有了肯定答案后,才伸手抢过玄尹手上的饼饵,开始大口大口地咀嚼。

    “慢点慢点,小心噎着。放心,我们都不和你抢。”玄尹边说边帮她将凌乱的头发绕到耳后,又伸手轻轻拍抚,她那瘦得连脊骨都摸的到的后背。

    玄尹见她如此狼狈,不乏神色闪现心疼:他不是没听过豢养瘦马,将童女贩卖的传闻,只是从未留心在意过这些童女会是如此状况。

    而他今日所见的,不过是众多身世悲惨,被迫被卖的童女中的一位罢了;这世间,有太多不幸是他未见到过的。

    在遇到这些不公待遇之前,玄尹只觉得这些事与他无关,因为仅仅依赖元玉山众人的好心,是怎么也救不完的。若决心改变,也只能由朝廷与律法进行约束——很多事无法改变,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撼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