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

　　驾照考试比想象中要顺利多了，虽然是第一个考试的，但方翰一点也不虚，行云流水般的完成所有操作，获得考官的一句好评，“看你这技术，平时没少偷偷上路吧”。

　　给考官回了个“你懂的”眼神，方翰麻利的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驾校的车对他来说太小了，每次开都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没有特殊癖好，又不喜欢被捆绑，方翰想着订的Mini到了，要改装一下才好，不然岂不是要天天坐牢了。

　　没回家，方翰站在人群里，等着宋恬恬考试。老宋今天没来，他算是半个家长，毕竟老宋喝多了总是喊他老弟老弟的。

　　这丫头许是过于紧张，第一次半坡起步时油门直接熄火了，人群里一阵唏嘘，吃瓜考生们皆表示不看好。

　　方翰倒是不怎么担心，记忆里上辈子她就是这次考试拿证的，而且最后几天老宋没少给她开小灶，听说家里车库门都被撞歪了。

　　果然第二次考试蛮顺利，眼看着五个项目过半，成功在望，方翰已经在寻思一会带她去吃什么了。

　　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王煜莹的消息，“海市四所大学已搞定，省城大学城正在接触，合同下周我带过来签字盖章。”

　　“学姐出马，效率就是高，【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很有点惊讶她的速度。虽然海市几所大学间联系紧密，隔壁男生率达90%的工业大学更是山大的铁杆小弟，头号马仔。

　　但现在毕竟是暑假，且有两所学校在海市下面挺远的县里，一般人在三天时间里想把四所大学打卡一遍都困难，她却把合同都谈好了，果然很能干。

　　记忆里她一直是很能干的，方翰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表示对她的工作很满意。

　　但其实他很讨厌这个表情，准确的说，是腻歪。

　　上辈子有幸在一家国字号的央企工作，公司有一个神秘的微信群，同事们都愉快的称其为“夸夸群”，听名字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群可不一般，不发通知，不谈工作，不聊生活，主要是为了点赞的。

　　嗯，在央企，点赞也是门工作，技术活儿。

　　某总部领导写了首诗词，赞；某分部领导发了几张朋友圈照片，赞；某部门主任转发了条链接，别管要不要看，先发几个大拇指再说。

　　群里要么几百人一直潜水，一整天没消息，要么一百来个大拇指齐刷屏，队列整齐，像是某种仪式。

　　有时候方翰心想，如果某位领导点错发个拼刀刀的砍价链接，大概也会收到一百多个大拇指，但砍价多半是不会砍的，这是打工人的底线。

　　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发大拇指点赞这个规定动作，形成了肌肉记忆，管他是什么，反正别人发了我也发就好好了，至于有没有什么诚意，你说呢？

　　大学毕业刚入公司的方翰不懂事，适逢总部某副总在“夸夸群”发消息，几张河边的夜景，并配文“杨柳夜寒犹自舞，鸳鸯风急不成眠。在肥城出差，晚上沿着河边散步，突然想起了柳三变的这首词，其实我也是有肥城情节的。”

　　五分钟之内，六七十个大拇指咻咻咻的刷屏了，要知道那可是晚上九点多，卑微的打工人们可能在洗漱，可能在照看老人孩子，可能也在河边散步，但强大的职业操守还是让他们迅速拿起手机，秒赞。

　　多么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敬业精神，职工这么拼，这么有干劲，何愁企业不兴旺，行业不发展！

　　然而那时年少的方翰不懂事，成为无数大拇指中的异端，他傻乎乎的回了句“领导，您记错了，这是姜白石的词，不是柳永的。”

　　领导大概在忙着散步，并没有回他。还没有点卯的打工人们也陆续发起了大拇指，几十秒就把方翰不懂事的回复给淹没了。

　　一个月后，方翰突然接到调令，他被从帝都总部调整到了杭城分部。

　　听说要不是某位副总帮他说了句话，本来是要去西部的兰市。

　　所以说“些儿闲事”是不能管的，这不，刚离开家乡的职场小白方翰就又要“别离滋味又今年”了。

　　真·空降到了杭城的方翰成熟了很多，每天在“夸夸群”里随波逐流，按时点卯，睡前还要再检查一遍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漏赞之鱼”。

　　在央企里，你只要会点赞，点的领导满意了，不学无术，也可以混得很好。这是方翰在公司五年里悟出来的道理。

　　他见过太多成天点赞，不干正事的人，踩着一个个老黄牛的脑袋爬了上去。

　　只要你点赞点的好，点的妙，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别人争相点赞的对象。想想还挺励志呢！

　　“方哥哥，我考过了！”

　　女孩是跳着跑过来的，打断了沉浸在美好回忆里的方翰。

　　其实他心里真的很感激女朋友，在他刚被发配到杭城时出现，在他最低落的时候陪着他喜怒哀乐，给他一个小家，让他不至于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点赞机器。

　　两个人的日子才叫生活，一个人凑合那叫混日子，混吃等死的那种。

　　“和你爸妈说一下，让他们也高兴好像，我打车，带你去吃东西。”

　　摇摇头，方翰发现自己最近很喜欢胡思乱想，明明年纪不大，却总不自觉回忆起以前的事。

　　书上说，这是初老的征兆，但他觉得，自己只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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