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回访高士田单克狄国变姓名范睢逃秦邦

　　魏安釐王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为丞相，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对策。信陵君主张严兵固圉以待，相国魏齐不从，主张纳质讲和，可保万全。安釐王因宠信国相，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使秦。范睢闻须贾到来，恨道：“上天眷顾，遣此贼前来送死，使我报仇！”遂换蔽衣，作落魄之状，至馆驿谒见。须贾大惊道：“子尚未死耶？”范睢道：“天幸不死，假令家人发丧，落魄于此。”须贾不觉哀怜，便邀同坐，更以酒食、绨袍赐之。

　　范睢故作感激状，便道：“来日往见秦相张禄，臣请为御，不知如何？”须贾许之，令更仆役衣冠，当夜无话。次日一早，范睢为须贾驾御前往相府。咸阳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无不惊奇，咸都拱立两旁，亦或遮道望尘跪拜。须贾以为秦人敬己，更不多疑。既至相府门前，范睢道：“主人少待，某当代为通报。”不待须贾答允，自顾入府而去。须贾下车侍立门外，候之良久，只闻门上传呼：“丞相升堂。”须贾不见范睢出来，因问守门吏道：“适才为我御者，君能替我唤出否？”门吏答道：“御车者乃我家丞相，公自入府拜见可也。”须贾如闻睛天霹雳，暗道：“我死期至矣！”至此不敢不见，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前高后低，踉跄而入，跪爬至正堂阶下，自报己名呼道：“罪人须贾前来领死。”又过良久，内传丞相召见。须贾起身，俯首登堂，至内连连叩首，更无一言。范睢此时已更换相服，威风凛凛高坐于堂上，向下冷笑问道：“公乃堂堂魏国使节，何谦卑如此？”

　　须贾俯伏应道：“擢须贾之发数罪，尚犹未足，焉敢与尊相抗礼！”范睢冷哼道：“子何有这许多罪过？某来替你说罢。汝罪有三：诬我有私于齐，使魏齐怒笞良人，其罪一也；当魏齐笞辱，至折齿断胁，你不谏止，忍看我死，其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你复便溺我身，何其太忍？其罪三也。今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全因有昨日酒食、绨袍之赠，略表故人情分，故此得以不死也！”须贾叩头称谢不已，暗道：“好险！一袍一饭，未料换回这条老命！”乃叩头出血，匍匐而出。于是相府众人，始知张禄乃是魏人范睢。

　　范睢乃引须贾入见秦王，奏道：“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皆大王威德所致也。”秦王大喜。范睢又奏自己真实身份，并隐姓改名之故，伏地请罪。秦王道：“卿受奸人陷害，千辛万苦赴秦，何罪之有？自此可恢复本名，寡人不怪。须贾既到，任卿杀戮；伐魏胜后，魏齐任卿所为。”范睢奏道：“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魏齐若诚心事秦，臣亦不杀，且甘与其同事大王。”秦王大喜道：“卿公而忘私，真大忠臣也。”乃准魏国请和。须贾免不得再向范睢下拜，叩谢宽恕大恩。

　　稍时朝散，须贾向范睢请辞，范睢却挽须贾之手道：“故人至此，不可不酬。”于是同车返回相府，命人遍请各国使臣与朝中众卿，大张筵席，以待魏使。须贾暗自以手加额道：“惭愧，苍天对我不薄！”范睢入内安置，须贾遂独坐门房静候，不敢乱动。少顷堂上陈设已毕，众卿与列国使臣皆至，自有相府总管安排座席，惟不唤须贾，任其在冷板凳上呆坐。范睢出堂与众宾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须贾此时心中转觉不安，复预感将要大祸临头，欲待走时，见身周皆是披甲带刀侍卫，哪得动转半分，只得静耐。

　　不一刻，堂上酒过三巡，范睢忽做猛醒状，对众宾言道：“某还有一个故人在此，倒差些忘却！”乃命设座堂下，唤侍卫挟押须贾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豆，使两个黥徒手捧喂之，如同喂马。须贾至此地步，哪敢违拗？只得低头就口舔食，呜咂有声。范睢见座中众客皆有不忍之意，遂将往日旧事诉说一遍。众客释然道：“如此深仇，丞相不杀，难得大度能容。”须贾满脸通红，只低头食豆，不敢抬头。范睢见戏弄已足，便正色谓道：“须贾！今虽饶你，魏齐之仇不可不报。你归告魏王，速斩魏齐首级，并我家眷一齐送入咸阳，两国罢兵通好。不然，我将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须贾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而出，返回大梁。

　　未料那使团之中，有一半乃是魏齐心腹，早有人连夜兼程奔至大梁，来报家主。魏齐大骇，苦思无计，只得弃了相印，逃往赵国，往依平原君赵胜。魏王闻说国相逃走，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派兵护送范睢家眷往至咸阳，并告魏齐闻风先遁之事。范睢报于国君，秦王大怒道：“前者寡人使王孙异人为质于赵，欲固其好也；但秦伐阏与，赵奢救韩败我秦兵，向未问罪。今又擅纳丞相仇人，岂能不报。寡人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恨，二者为丞相索取仇人魏齐。”范睢再拜称谢。秦王乃亲自帅师二十万，命王翦为将，攻伐赵国。正是：可叹智如平原君，何必纳奸怒强秦！欲知此战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