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回宋元公无由驱华氏伍子胥行乞发狂吟

　　便说伍员过了昭关，心中暗喜，放步而行。此番怀抱幼主，又无马匹可乎，走得好不辛苦！至于鄂渚，遥望大江，无舟可渡，不由落下泪来。忽有渔翁撑船，从下流泝水而上，望伍员问道：“君子dú • lì 江渚，可是要求渡济乎？”伍员暗叹：“天不绝我！”乃急呼道：“全仗渔父救拔，渡我过津！”渔父将船拢岸，伍员携芈胜践石登舟，终得渡江。伍员道：“多谢老丈，实为救命大恩。然逃亡之人，身无长物，又无分文，难付舟资，奈何？”

　　渔翁笑道：“我因何知道此时此地，将会有人求渡者？只因夜来梦到将星坠于江畔，求我救拔其难，故此来也。观子容貌，绝非常人，亦符我梦中将星情状。老翁不取将军舟资，但你须据实相告，可是太师次子伍员？”伍员至此，只得据实以告。渔翁嗟叹半日，便道：“如此，此孺子当是太子遗孤也。我看你二人面有饥色，但不敢延入村中相款；待吾回家取食以啖公孙，将军只在江边稍待。”说毕，乃将小舟系于树下，自去。伍员与公孙芈胜皆都已两日不食，自然饥甚；但复恐人看见，于是避入芦苇之中，等那渔翁到来。

　　逾半日，渔翁提麦饭、鱼羹、盎浆来至树下。左瞧右望，不见伍员，这一惊非同小可，乃扬声唤道：“芦中人，芦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可速出就食！”伍员见只渔翁一人前来，并无别人跟随，乃出芦中，再拜称谢道：“性命攸关，忧患所积，不得不避，渔丈人休怪。”乃与胜饱餐一顿，终不过意，解肋下佩剑以授渔翁道：“此剑先王所赐，价值百金，以此答酬丈人之惠。”渔翁笑道：“楚王有令，得伍员者，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我不图上卿之赏，而图你百金之剑乎？君子无剑不游，我渔翁无所用也！”伍员抱愧收剑，问道：“敢问丈人大名，以图后报。”渔翁复含怒道：“我怜子含冤负屈，故渡汝过江，岂望子报？此后若有机缘再会，我呼子为芦中人，子呼我为渔丈人可也。说罢解缆登舟，长歌而去。

　　伍员立于江畔，见小舟消失于江天之间，嗟叹一番，遂携芈胜入吴。行至溧阳，馁而乞食，遇浣纱女子于濑水之上，尽以箪食盎浆赠之。伍员拜谢将行，那浣纱女望其背影叹道：“妾为侍寡母，三十未稼，从不与男子交言。今为救人陷于饥馁，败名毁节，何以为人！”遂抱石投水而死。伍员行犹未远，闻水响回身，见那女子投水，感伤不已。乃以剑破指，沥血书字于石上道：“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题毕，抱起公孙胜，转身而行。可叹！与男子交言便谓失节，此女之愚，堪与宋伯姬并列矣。

　　既过溧阳，伍员主仆复行三百余里，前至吴趋。遇壮士专诸，事母至孝，遂请与其结交，拜为兄弟。专诸乃出母妻与义兄相见，杀鸡为黍，又留伍员共宿一夜。伍员次早辞行，专诸嘱道：“吴王僚好勇而骄，不如公子光亲贤下士，兄宜择其贤者从之。”伍员答道：“承蒙贤弟指教。愚兄安顿已毕，再来相请贤弟。”乃洒泪而别，来到梅里。伍员先将公孙胜安顿于客舍，因身上盘缠用尽，只得自入吴市，以剑削竹为箫，在街市之中吹箫行乞。可叹！中国史上历代英雄豪杰，欲成就大事而先令穷困落魄，以致沿街行乞者，始自伍子胥也。伍子胥为求银钱，更求为吴人所知，由是放下贵族身段，故作狂态。乃由东至西，复自西还东，来回行于市上；复边行边吹，每品箫一曲，继之咏诗一阙，满市皆惊。便听其唱咏道：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奏而复咏，自东而西，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无人能识其意。但其狂放情形终被里长留心，遂遣人报与吴市长吏。那吴市吏名曰被离，生于卜人之家，极为善相，乃为公子光心腹。公子姬光，前任吴王诸樊之子也。依先王兄终弟及遗嘱，自吴王夷昧薨逝，应立季札即位。然而季札依然不肯接受，再次避位逃走。季札既辞，仍该立长兄诸樊之子姬光，是为正道；但夷昧之子姬僚贪恋权位不让，趁便子承父业，自立为王。公子光自然心中不服，潜怀杀僚之意，争奈群臣皆为僚党，恨力不及。由此一面隐忍己志，一面举被离为吴市长吏，嘱以谘访四方豪杰，引为己辅。此日闻里长报说有人吹箫乞于吴市，不由心中略动，便起身离衙，亲自来看。到于市中，果见一名落魄大汉，手执洞箫，奏而复咏，箫声呜咽，诗咏甚哀。正是：良骥长嘶无人知，是因未逢伯乐君！欲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