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两相疑(下)

    古槐霎时绷紧了神经,无数念想滚过心头——

    这话什么意思?

    钟离渊怀疑我?

    他怀疑我什么,哪里露了破绽!?

    电光火石之间,这位昔日的大魔头将昨晚一切连带着过往一年的经历飞速掠过一遍,自认没有分毫失误,却仍是分外心虚,但他若无其事地反问:“我?”

    “我……做什么了?”

    钟离渊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装傻。古槐背后冷汗都下来了,白虎堪堪移开视线,淡声道:“不记得也好。”

    “近些日子不必再去尘世路了,待你养好身子,我教你些简单的招式。”

    古槐暗自松了口气,回忆着曾经的模样勾了个笑,说:“我听师尊的。”

    钟离渊顿了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而后他跳下床榻,道:“如无要事,洗漱后就回去吧。”

    “竹秋会给你送药,要记得喝。”

    古槐想问他去哪里,话还没出口又觉不妥,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好”。

    钟离渊径自绕过屏风,门扉开合的声响穿过层层帷幔,落在古槐耳畔时轻而柔,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古槐沉默良久,终于没忍住抬手搅乱床帷,没由来的一阵焦躁。他自己心里有鬼,不管钟离渊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对方是有意为之,处处提防反而落了下风。

    他试图回想自己先前都是如何与那人相处的,却悲哀地发现没有可供借鉴的素材。他们做对手时互不相让,那时有恣意妄为的撩拨和心怀鬼胎的示弱,后来他借这个凡人的壳子蓄意接近钟离渊,就只剩下满心仰慕和依赖崇敬。

    无可否认,直到昨晚,他残缺的魂魄就是对钟离渊满心仰慕。行为处事幼稚又可笑,事后回忆怪丢人的。

    又或许不只是仰慕。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适合现在的他。昨晚才找回一缕魂魄,现在的古槐不该是狂妄轻浮的魔物,更不该是时时犯蠢的庸才。现在的他得藏好自己的野心,安安分分地给钟离渊当徒弟,骗他给自己找到剩下的魂魄——其实不需要欺骗,钟离渊一定会帮他——就像最初计划的那样。

    但他有一点不甘心。

    重逢以来,钟离渊是怎么做的?古槐微蹙眉头,想,除却最初见面时的惊诧,那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钟离渊心软。他当初敢让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躯壳出现在白虎君上面前,就是看准了那人心软。他知道哪怕只是因为这张脸,钟离渊也一定会帮他。

    毕竟他曾杀我七次。

    即使我们曾是死敌。

    钟离渊对我有愧——古槐这样想——所以再过火他都会忍。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昨晚那个吻。温柔的,缠绵的,要引人沉醉,要至死方休。

    钟离渊大概是第一次跟人接吻,初时不得章法,只是由着性子咬他的嘴唇。后来呢?后来唇舌纠缠,寸步不让。再后来就不太记得了,反正自己全无招架之力。最后是那人把他压在床榻间,长发从肩膀滑落,与散在锦被上的彼此交错。

    那时的松香比以往都要浓郁,钟离渊揽着他的腰,掌心近乎滚烫。那个吻结束时,离渊用鼻尖蹭他面颊,长长的睫毛扫过侧脸,带起轻微的、酥麻的痒。

    他们也像尘世间最寻常的有情人。

    可离渊本没有那个意思,他知道的。

    那是自己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事后还要装作一切如常。

    那我呢?古槐问自己,我对钟离渊是什么感觉?

    谈不上恨,至多是有些怨怼。

    但一定不只是怨怼。

    古槐把自己想得心烦意乱,下意识抬手,想碰耳朵上的玛瑙耳钉,可他只碰到了自己的灵印。

    更心烦了。

    古槐捏了下自己耳垂上的灵印,心道这玩意儿的来历也古怪。他原先那个该死的灵印是天谴印迹凝聚而成,所以一直带耳钉挡着。如今好不容易千方百计地捏了个凡人躯壳,干干净净的,怎的才还了一魄,这见鬼的东西就跟来了?

    清早在毛茸茸的白虎怀里醒来的好心情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古槐起身整理衣装,在铜镜里又看见了那该死的鲜红灵印。

    这一次烦心之余看出了点别的异样——灵印比他原先那个往上移了一些。

    古槐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扎耳钉的动作太急,略有偏移,导致那耳钉的位置实际上比灵印高了一点。

    也就是说,如今的灵印,印在他曾经习惯带着的、玛瑙耳钉的位置。